姜义静静听着,听着这五年之间,朝堂上的权衡。
听着司马懿降汉,听着洛阳会师,听着费祎身死。
也听着这满朝上下,为了制衡伯约,而将一头恶狼,堂而皇之地请进门来的整套说辞。
说实话,他心里头,自然不是没有芥蒂。
只不过,姜义终究不是那些还会因一时局势顺逆,而轻易被尘世权术牵着鼻子走的人了。
如今的他,已然法相初成。
道心比之往昔,又凝实了何止一层。
故而,也只是眸子微微一垂。
便已将那一股自胸臆间翻起来的凡尘纷扰,轻轻压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只是淡淡摆了摆手。
“罢了。”
他已不愿再让自己的心神,过多耗在这些蝇营狗苟、彼此制衡、你算我我算你的俗世权谋之上。
毕竟天下局势,自有天下局势的走法。
朝堂心术,也自有朝堂心术的因果。
姜义虽是姜家家主,虽也关心伯约。
可终究,很多事已不是他事事都需亲手插上一脚的时候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伯约那孩子,也不是个会任人拿捏的。”
姜义顺势将话锋一转,不再去谈那令人糟心的司马氏。
而是将目光,真正落在了眼前这个小儿子身上。
或者说,落在了姜亮这具明显已与往昔有了不小变化的神魂之上。
只见其神魂,较之姜义闭关之前,明显又凝实了不少。
原本便自带几分判官威严的神气,如今更是隐隐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尤其是,他身上那件原本只是寻常绯色的判官袍服。
如今其上,竟隐隐多出了几缕极淡、却又极醒目的金色丝线。
姜义看在眼里,嘴角也终于微微勾起一抹颇为欣慰的笑。
“如今大汉既已还于旧都,你这个原本镇守长安一地的武判官……”
他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了姜亮一眼。
“身份,怕也是跟着水涨船高了吧?”
姜亮闻言,嘴角一咧,露出了一个打心眼里生出来的笑。
那笑里有自豪,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感激。
毕竟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能有今日,绝非凭空而来。
所以他当即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言辞也显得格外谦虚。
“这……还不都是托了爹爹的福。”
“当年若不是爹爹高瞻远瞩,力排众议。”
“坚持让咱们这一大家子,早早地便往长安、往关中去扎根经营……”
说到这里,姜亮直起身。
身上那绯袍与金线,在祠堂外透下来的微光中,熠熠生辉。
那股子神道正统之气,也愈发明显。
“如今长安既成国都。”
“那原本的长安城隍,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升格成了这天下的都城隍。”
“而孩儿这个原本只管一城阴兵的武判,也便跟着一道抬上去了些。”
姜亮说到这里,忍不住眉开眼笑。
“不光是孩儿,如锦儿、鸿儿他们。”
“这些年本就在长安一带用心经营,根基扎得深。”
“如今随着新朝鼎盛、旧都再兴。”
“香火也好,名声也罢,那可都跟着水涨船高。”
姜义听着,只是点了点头,并无太多意外。
这本就是大势所趋,国都一迁,神道格局自然也要随之改。
而姜家这些年早早在长安、八水、关中一带埋下的根,此刻便全都跟着发力了。
所谓一朝龙兴,鸡犬升天。
说的,便是这般情形。
说到底,神道与人道,本就从来脱不开。
不过姜义也只是在这一点上,略略应和了几分。
很快,他便将嘴角那抹欣慰,一并收了下去。
神色重新沉稳,直直落在姜亮脸上。
“你今日来找我,究竟有何要事?”
姜义心里,太清楚不过了。
如今的长安,既是旧都,又是新都。
百废待兴,也百事缠身。
姜亮作为武判,手里头的权柄、水陆阴兵、城隍司务、长安鬼神体系的调度……
怕是比从前忙上十倍百倍都不止。
若非有真正的要紧事,他绝不可能在自己刚刚出关的第一时间。
便扔下那一大摊子公务,急匆匆赶回两界村。
所以必然有事,而且多半是极要紧的大事。
果然,姜亮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几乎瞬间便敛了下去。
原本生出来的那点轻松与喜气,也一下子被压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的气机,都跟着沉了下来。
“爹。”
他沉声开口。
“确有一桩……天大的麻烦事,要与您商议个对策。”
姜义并未插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而姜亮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继续道:
“如今,大汉大势已成。”
“曹魏名存实亡,东吴那头,也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收复天下,光复大汉,已不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空话,只剩下时间问题。”
这些事,姜义心中自是有数。
从他听见司马懿竟打着汉臣旗号,叛魏降汉,又献出潼关天险之时。
他便已知道,这天下大势,其实就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