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纵再有波折，也翻不起太大浪来。
于是，姜义轻轻点头，并未反驳。
“这大汉光复，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说一句名垂青史，也半点不为过。”
姜亮说到这里，语气却陡然沉了下去。
“只是，也正因为这天下，眼看就要定了。”
“反倒出现了一桩新麻烦，一桩……或许会动摇咱家根基的麻烦。”
这话分量有些重，便是姜义听了，目光也不由微微一沉。
而姜亮则终于将那真正的问题，缓缓抛了出来：
“那便是……立国之术，又开始起争议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院中气氛，便明显又沉了几分。
姜义原本还算平稳的眉头，也终于一点点皱了起来。
姜亮自然知道父亲已经听出其中分量，于是连忙往下细细解释：
“爹您也知道，从前朝廷偏居蜀地的时候。”
“那边地势封闭，人心也自有其旧习。”
“再加上这些年，不管是咱们家，还是老君山，亦或其他几方道门势力，明里暗里都在往那边使力，扶持、引导……”
“所以天子那边，一直尊道，朝廷上下，也广贡三清。”
“在那时候，这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说到这里，姜亮顿了顿，然后才将其中根由说得更明白。
“蜀地本就是天师道发源之地，道家气息，也素来最厚。”
“从山间百姓，到州郡门阀，再到官场士人。”
“对于以道为尊这件事，本就不怎么排斥，甚至不少人，还是乐见其成。”
“所以那时候，朝廷奉道，从上到下，阻力都不大。”
这一点，姜义自是明白的。
偏安蜀地时，大汉朝廷要凝人心、立正统，自然不能全凭一张汉室后裔的老招牌。
而道家，尤其是蜀地这一带本就根深叶茂的道门势力，恰恰便补上了这个位置。
所以那时尊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
可问题就在于……那只是先前。
果然，姜亮很快便将话锋一转，语气也越发低沉。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天子已还于旧都，中原既复，天下将一。”
“朝堂的格局，也已经不再只是当年偏安蜀中的那个格局了。”
“于是这些年，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宿儒老臣，便开始不安分了。”
“近来更是频频上书，一个个言辞凿凿，声势不小。”
说到这里，姜亮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明显的忧色。
“他们说，大汉既已中兴，便该拨乱反正。”
“既要复旧都，自然也该复旧制。”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这四个字一出，仿佛连四下的风，都跟着冷了一下。
而姜义那双深沉如渊的眸子里，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便掠过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
这已不只是儒道之争那么简单。
这四个字若真坐实了。
那动的，可就不是某几个道观、某几座山门、某一地香火多少的问题。
而是整个道门，在这新立大汉正统之下，究竟还能不能稳稳站住脚。
甚至更进一步。
姜家这些年借着道家根系、神道布局、老君山与长安国运一起扎下的根，还能不能保住。
姜亮见父亲神色骤变。
自然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关系，已无需自己多费口舌。
但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那些世家大臣，在朝中的势力，当真不小。”
“门生故吏遍布各地，家学、乡望、族亲、清议，全都占着，其影响力极大。”
“尤其如今北方既定，旧地世家重新抬头，这帮人的腰杆子，也一下子硬了起来。”
“他们借着祖制二字做文章，借着大汉正统做文章，拿武帝说事，拿中兴说事，拿礼制、名分、教化说事。”
姜亮说到这里，也不由叹了口气。
“天子那边，其实原本也不是全然偏向他们。”
“可爹您也知道，当今天子，终究不是什么乾纲独断、能一锤定音的雄主。”
“耳根子……本就有些软。”
“如今被那帮人整日里这般围着进谏、劝说。”
“久而久之，对于这国教之位，便已开始有些动摇了。”
说到这里，姜亮终于抬起眼。直直看向姜义。
“所以孩儿想请爹爹拿个主意，此事，是否该理会？”
姜义这个人，素来是极随和的。
甚至说难听些，是有些怕麻烦的。
能不出村，便不出村。
能种树养鸡，便绝不愿多看朝堂一眼。
因为他这两辈子走来，看得太多。
也太清楚，沾染因果，尤其是大因果，很多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向来宁肯往后退一步，只求家宅安稳，只求根基不乱。
可这一回，却不一样了。
姜义听完，那张一向显得温吞、甚至偶尔还有些懒得与人较劲的老脸上。
竟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凝重。
他甚至没有半点犹豫。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权衡利弊、再掂量几分轻重。
几乎是在姜亮那句话刚一落下的同时，姜义便已断然开口。
“此事，绝对不可。”
这一声没有商量余地，更没有半点可退可让的意味。
一时间，院中风声骤紧，四下气机都像被这股无形威压，生生压低了一层。
姜义自然不是意气用事。
而是心中知晓，此事，远比姜亮此刻口中说出来的，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