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既如此,姜亮自然也不再追着多问。
当下便恭敬躬身,行礼道:
“那孩儿便先回长安了,如今城中事务繁杂。”
“若那边再有何变故,孩儿再第一时间来向爹爹禀报。”
姜义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下一刻。
姜亮那道身着绯袍、气息威严的神魂,便如一缕轻烟般,于这刘家庄子中,缓缓消散。
姜义站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
而后,方才转身出祠。
不过他也并未腾云驾雾,更未摆出什么法相真人、神仙高人的架势。
反倒是将周身那股子属于法相境高人的浩瀚气机,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连那点自然而然外泄的威严,都被按了回去。
到最后,远远看去,他竟又像是变回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野老翁。
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就这么沿着那条自己早已走过不知多少回的村道。
不急不缓地,朝着自家老宅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五年的闭关光阴,说长,长得足以让山中草木换过几轮枯荣。
让村口孩童从蹒跚学步,长到满地疯跑。
也让这世间的局势,于无声无息间,换了几重颜色。
说短,于修行人而言,却又仿佛只是一转眼。
尤其是姜义这般,一头扎进洗尘室、三清祠中,连前世今生都险些一并坐化进那一念观想里的法相中人。
再一出关,外头的村子,早已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了。
或者说,还是那个两界村,可又分明不再只是那个两界村。
如今的村子,早已褪尽了当年的破败、逼仄与闭塞。
放眼望去,屋舍更多了,道路更宽了,人气也更旺了。
规模较之当年,何止扩了一倍两倍。
乍一看,竟已颇有几分边地繁华小镇的模样。
姜义沿着熟悉的村道慢慢往前走。
鼻间所嗅,早已不再是昔年村里最常见的牛粪味、土灶味、湿柴烟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沁人心脾、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药草清香。
那味道有些苦,有些甘,又夹着灵草独有的清润与活意。
风一吹,满村都是。
若叫外头那些走南闯北的药商闻见,只怕都还没进村,便已先红了眼。
姜义一路看着,走着。
不知不觉,便到了村东口。
这里,变化最是明显。
昔年那一片原本荒芜冷清、长满杂草的空地。
如今,已然搭起了一座座连绵成片的竹棚。
棚下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骡马嘶鸣声、讨价还价声、搬运药篓的呼喝声、外地客商彼此寒暄的笑声……混杂在一处,热闹得几乎不像个山中小村。
这里便是如今两界村最热闹、也最能聚人气的地方。
药材贸易市场。
这一切,说来倒也顺理成章。
因为存济医学堂就在这里。
这块牌子,如今在外头,早已不是有点名气那么简单了。
而是真正的名满天下。
再加上两界村本身,地脉有异,灵气浓郁。
种一般东西,尚且比别处长得旺。
拿来种药,那更是如虎添翼。
所以这些年来,村里的村民们,在姜家一步步引领教导之下,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死守着靠天吃饭的粗粮田。
大家伙儿渐渐都明白过来,在这地方,种麦种粟,撑死也就是混口饱饭。
可若改种药,那便是另一条路。
于是一家家,一户户,都将心思转到了名贵药材与灵草之上。
而且,两界村种出来的,还不是一般药草,大多都是外头有钱都未必能寻得着的珍稀品种。
年份好,药效足,灵机也更足。
这样一来,酒香哪怕真藏在深巷里,也终究是遮不住的。
渐渐地,消息就传开了。
南边的药商来,北边的行脚客也来,西边羌地的商队来。
东边中原的大贾,也宁肯绕路翻山,一路颠簸着过来碰碰运气。
谁都知道,两界村别的不敢说。
可只要肯下心找,肯掏银钱,便真能在这里,买到几株外头根本见不着的好药。
若能入手一两件,带出去,转手便是暴利。
如此日积月累,发展到今日。
这座原本偏僻得几乎连铜板都见不着几个的小村子,竟也成了凉、羌边地之间,一处颇有分量的药材集散之地。
谈不上什么天下名市,可在这一方地界上,却已是真真正正地,占了个不可替代。
当然,姜义只是一路看着。
心里头,却比谁都明白,这繁华也是有顶的。
两界村终究还是两界村。
它再如何长,再如何扩,骨子里的地势,却摆在那里。
山坳深处,三面环山,西边又背靠那座神秘莫测的后山。
进出,始终也就那么一条不算宽敞的道路。
这样的地方,能发展到如今这般,已是把地利吃到了极限。
若说做个灵药小镇、药材集市,还能撑得住。
可若再往上,想变成那种真正四通八达、商旅不绝、车马昼夜往来的大市大镇。
那就遥不可及了。
姜义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却未停。
就这么一路慢慢溜达,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了如今村中香火最旺的灵素祠。
祠外,依旧还是那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
只是如今,空地上围的人,比从前更多了些。
其中一圈最显眼的,便是一群半大不大的泥腿子娃娃。
一个个脸上脏兮兮,鼻子下头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清涕,可眼睛却亮得很。
正一个个仰着脑袋,聚精会神地听人讲话。
而被他们围在当中的,则是村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
那老家伙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正拿着一种只有上了年纪的村老,才最擅长的夸张腔调。
给这帮毛孩子们,讲着两界村那段已被越传越离奇的“典故”。
“……你们这帮兔崽子啊!”
那老头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西边那云雾缭绕的方向,神色夸张得跟唱大戏似的。
“可不知道咱们村当年是个什么光景!”
“我跟你们说……”
“想当年,咱们两界村最西头,那可是一马平川!平得很!”
“那地方,原本是没山的!”
说到这里,老头儿故意顿了一顿。
等见那群小娃娃全都睁大了眼,才继续神神秘秘地往下说:
“谁知道后来,也不知是哪个朝、哪个代。”
“也不知是打哪儿,平白无故就冒出来这么个大疙瘩!”
“轰!”
“就那么硬生生地,横在了咱们村西头!”
“把咱们往西通商、修路、走大道的前程……”
“全给挡死喽!”
说罢,这老头儿还长长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
仿佛真亲眼见过那座五行山,是怎么从天而降似的。
“你们说说。”
“要是没有那座碍事的后山挡在那里。”
“凭咱们两界村如今这灵草遍地、药香满村的发展势头……”
“说不准啊!”
他一边说,一边两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极大的圈。
“咱这地方,早就不是小镇了!”
“早就得是个能跑马、能通车、能让外头大官都来驻节的繁华大城啦!”
这话一出,那群小屁孩顿时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脸都涨红了,仿佛已经看见自家村子变成了比长安还大的地方。
于是一个个都攥紧小拳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情壮志,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爷爷您放心!”
“等我们长大了!练成一身好武艺!”
“我们就拿铁锹、拿锄头,去把那座碍事的后山……给挖平喽!”
“对!挖平它!让咱们村修大路!”
“俺也去挖!”
“俺也去!”
一时间。
那一张张小黑脸上,竟都透着一股子要与天争地、替村里开前路的豪迈,看得旁边几个大人都憋不住笑。
而姜义,便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帮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在那儿一个个满腔豪情地嚷着,要去挖平后山。
一时之间。
他那张老脸上,也是止不住地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上去打断。
毕竟无知者无畏,这份胆气,虽是莽了点,却也未必不算可嘉。
就是……
若真让那山底下压着的猴子,听见这群小崽子们口口声声要拿铁锹去把山刨平。
也不知它是该笑,还是该恼得当场跳脚。
姜义并未在灵素祠外多作停留,只看了那帮毛孩子几眼,又听了几句村老唾沫横飞地胡编的陈年典故。
便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朝存济医学堂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