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来,蜀汉这些年尊道,崇三清,举国上下供奉道门,似乎确实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毕竟蜀地本就是道家兴盛之地,天师道发源于此,民间敬道,山中有观,士人也多有信服。
所以从朝廷到地方,推这条“以道为尊”的国策。
看起来,就像是顺势而为,既合地方人心,又契朝廷所需,仿佛天然就该如此。
可别人只看得见表,姜义却看得见里。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事,从来就不只是“国策”那么简单。
而是当年五丈原绝境之后。
姜家,或者说,是以姜家为桥。
与那高居九天、执掌太上一脉的兜率宫之间。
在无声无息中,达成的一场默契。
虽无白纸黑字,却自有心照不宣。
若非如此,那蜀汉凭什么能在天数尽处,硬生生把命续回来。
若非如此,姜家又凭什么能从老君山那里,拿到那等本不该轻授于人的无上法门。
这背后桩桩件件,都记在当年那笔账里。
这原本,该是一桩极好的买卖。
姜家由此得了法门机缘。
兜率宫也借这一朝之势,将道门尊位顺水推高。
至于大汉,则捡回了一程本不该再续的命数。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可如今,这大汉眼看着便要得天下、收河山、复旧都、立新统。
偏偏到了最关键、也最该兑现这份默契的时候,忽然来一手过河拆桥。
罢黜道家,重尊儒术。
那这件事,可就不是一纸国策改变那么轻巧了。
是正儿八经地……欺天。
若真走到那一步。
姜家作为把这人间皇朝,与天上道脉连在一起的那根线,作为其中穿针引线的始作俑者。
该如何去面对老君山?该如何去面对兜率宫?
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位高高在上的道祖?
这等因果,能轻易压死任何一家道统、一族气运。
因此姜义不敢赌,也绝不能让这种事真的发生。
姜家在这一件事上,没有退路,也不该有退路。
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蠢货,拉着整个大汉、再搭上姜家,一起去干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想到这里,姜义一步踏前。
那张原本便已沉下来的老脸,此刻更是冷得几乎不见半点人间温度。
“这等提议,究竟是谁提出来的?”
这话一出,姜亮只觉四下气机,都像又紧了几分。
自家父亲身上那股法相初成后的威压,本就极重。
如今一动真怒,哪怕只是这么冷冷一问,也叫他心头猛地一凛。
当下不敢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沉声应道:
“回爹的话,领头之人,正是那……”
“新近归汉、如今被天子委以重任的太傅……司马懿。”
“又是他?!”
姜义眉头猛地一跳,眼中那抹寒色,几乎都要凝成实质。
而姜亮也只能苦笑着点头。
“正是他。”
说罢,又赶忙往下细细分析。
“司马懿这人,出身河内司马氏。”
“那是北方最正经、最老牌的名门望族之一,家学渊源,门第煊赫。”
“他自幼受的,便是最严格、最正统的儒家教养,说他伏膺儒教,也半点不夸张。”
这一点,姜义当然知道。
北方世家,尤其是司马氏这种积年大族。
最会拿名教、礼孝这一套,把自己扮成天经地义的象征。
所以司马懿一旦站稳脚跟,第一件事,便是争夺礼教上的话语权。
姜亮继续道:
“他归顺大汉之后,眼见大局将定,北方已平,天下将一。”
“便立刻开始在朝堂之上,提倡儒家礼制。”
“讲名教,讲纲常,讲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说到这里,姜亮脸上的无奈,也越发明显。
“更要命的是,这番说辞,他还真不是胡搅蛮缠。”
“大汉祖制,自武帝以来,本就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一层旧制在。”
“所以如今他一提拨乱反正,一提中兴复祖。”
“朝中那些老臣、腐儒、世家子弟、地方学子,都天然愿意听这一套。”
姜亮继续苦笑。
“如今不只是司马懿带来的那帮北方世族,在背后推波助澜。”
“便是蜀地原本不少世家大族,这些年虽也跟着朝廷崇道。”
“可骨子里,到底还是觉得儒门名教,才更像汉家正统。”
“如今一见风向有变,为了那所谓的祖制、名分与正统。”
“竟也纷纷倒戈,转头认同了司马懿这一套说辞。”
姜义听完这一番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那张素来深沉的老脸上。
却并未如姜亮先前预料的那般,当场露出什么急怒之色。
没有拍案,也没有立刻开口定夺。
甚至连方才那股骤然升起的冷厉威势,都像是被他在一念之间,重新按了回去。
他只是微微垂了垂眼,而后,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然听明白了。
这反倒让姜亮心里,微微一紧。
姜义忽然转过话头。
“凡俗朝堂吵成这样。”
他抬起眼,眸光深沉。
“那方外之人呢?”
“老君山,天师道,还有其余那些道门大宗……”
“他们对此,是个什么态度?”
姜义需要知晓,如今这件事,到底只是朝堂上的儒道口舌之争。
还是已经牵扯到了更深处的山门博弈,甚至是天上的意志。
姜亮闻言,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如实回禀。
“老君山那边,自然是急得很,几乎已可说是火烧眉毛了。”
“文渊真人,还有山中几位主事的真人道长,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四处奔走。”
“往朝中递话的递话,往各家门阀走动的走动。”
“联络旧识,打点因果,想方设法地在朝野之间施加影响。”
“总之,他们眼下是铁了心,不愿让这重尊儒术之事,当真落成定局。”
这反应,姜义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老君山若不急,那才怪了。
毕竟,这些年蜀汉尊道,举国供三清。
老君山作为太上一脉在人间的道门重地,受益也最大。
如今眼看大局将定,本该是他们借大汉中兴、彻底坐稳尊位的时候。
偏偏这时候,有人想来个祖制回归,独尊儒术。
简直就是要从他们嘴里把刚吃下去的那口肉,硬生生再抠出来。
可姜亮话说到这里,却又顿了顿。
脸上,也浮起了几分明显的不解。
“不过……若说最让人看不明白的,还得是那天师道。”
“按理说,这天师道自先汉以来,便是道门正统。”
“张天师一脉传承至今,论名分,论根脚,论在天下道门中的地位,他们都不该对此无动于衷。”
“可偏偏这一次,他们却迟迟没有发声。”
“没有明着站出来反对,也没有表态支持,甚至连私底下,都显得安静得很,就连锋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到这里,他又补上了一句:
“而且爹,您有没有觉得。”
“他们这一次的态度,其实和先前蜀汉尊道、大建三清观的时候,几乎如出一辙。”
“那时候,他们也没怎么真正站出来,去为这股势头大声鼓噪。”
“始终都维持着一种……一种叫人琢磨不透的缄默。”
这番话说得姜义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
天师道作为名义上的道门祖庭、正统源流之一。
按理,便是不急,也不该如此稳。
除非,他们心里另有盘算。
想到这里,姜义并未立刻开口。
只是把这层猜测,暂时默默按在了心底。
而姜亮则继续说道:
“至于其他各方势力,虽不像老君山那般跳得最急,却也都没闲着。”
“各家山门,各家法脉,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使力处。”
“有的在地方官府中走动,有的在世家门阀之间游说。”
“有的则是试图从天子近臣、后宫外戚那边找口子。”
“总之,大家都不愿意让这独尊儒术之议,真正板上钉钉。”
说到这里,姜亮想了想,又补充道:
“包括子安妹夫那边。”
“他家那位在天上当差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意思,其实也大差不差。”
“说来说去,就一句话,绝不能让这事,最终成局。”
姜义听完,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心中虽已生出不少判断,但表面上,却仍旧不显,只淡淡开口道:
“我知晓了。”
这一句之后,他并未再说什么急切安排,反倒平静得出奇。
“不过此事,牵扯的是天下大势。”
“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定死的。”
“急,也急不来。”
说到这里,姜义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