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是受了先生点拨,要到这红尘苦海里头去……钓尽这世间最难钓的鱼。”
这话,一听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人会说的。
可偏偏,放在那位袁先生身上,又显得格外顺理成章。
姜义闻言,只是摸了摸胡须,不置可否。
别人不清楚,他却清楚得很,那位袁先生的根脚,绝非凡俗。
既是那位半仙亲自指了路,那承铭这般满天下疯跑,多半便也有其机缘与讲究。
所以姜义也没多说,只是将这话轻轻掠过。
“那渊儿呢?”
这一次,却是柳秀莲先开了口。
她一边给姜钰夹了个大鸡腿,一边忍不住问,语气里头,分明带着几分心疼。
“那孩子死心眼,这些年一个人背着个书篓,走南闯北,在外头风吹日晒的,也不知到底吃了多少苦。”
提起姜渊,桌上的气氛,便微微变得有些妙了起来。
姜渊这些年离家在外,走万里路,看万般人。
今日在南边某州城讲学,明日又可能已到了北地某处灾乡。
有时候是顺着官道走,有时候又随着流民浪迹。
几乎就像一片浮在天下间的叶子,飘到哪里,便在哪里落一阵。
在这滚滚红尘之中,问世道,问人心,也问自己。
他到底有没有在这一路苦行里,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学识、道路,甚至所谓真理。
家里头,其实谁也说不准。
可若说他这些年全无所得,那显然也不是。
因为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身旁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不过是几个受了恩惠、听了讲学,觉得有点意思的年轻人。
再后来,十人,几十人。
到如今,便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而且,跟着他的,还不是同一类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昔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想着求一条活路、改一改命数的贫寒子弟;
也有出身世家、看不惯朝局浑浊、心里头还憋着点心气的世族子弟;
甚至还有看破了世道、提剑四顾,却不知自己这一身本事,该往何处用的游侠浪子。
这些人,出身不同,心性不同,所求也不同。
可偏偏,都被姜渊那一套“知行合一、济世救民”的路数,给一点点聚拢到了身边。
说来也怪,姜渊本人,明明是个极古板的性子,规矩得很,也死板得很。
他从未真正开山立派,更没像寻常讲学先生一般,正儿八经收过哪怕一个弟子。
可那些跟着他走的人,却一个个都自发得很,恭敬得很,见了面,只敢规规矩矩地称一声:
“先生。”
不敢越礼,不敢逾矩。
而就是这么一股,看似散,实则极聚的力量。
这些年,便这么东游西荡地,在人间慢慢长了起来。
碰上天灾,他们便倾尽所能去赈灾救济,去安人心;
碰上人祸,他们又从不手软,该骂便骂,该拦便拦,该拔剑时,也并不含糊。
姜渊那点身手,在家中自是不够看。
可放在凡尘俗世中,到也称得起一声好手,三五盗匪,近不得身。
于是,渐渐地,无论是在最苦最穷的民间,还是在那些最擅长彼此倾轧的朝堂与士林之间。
这一股被外头人,私底下称作“渊学”的力量,竟都已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可忽视的声响。
也有了几分,真正足以影响人心与风气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