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姜义如今的心思,都听到这一步了。
话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远在兜率宫中、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刘家老祖宗。
分明是当真把心思,打到了五行山上。
毕竟,以淮南子那等人物的身份与见识,又岂会不清楚,五行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若真能以此山为根,去立山神位,再借山势地脉、借那一山之灵,来塑造一尊法相。
那日后的成就,说一句不可限量,丝毫不算夸大。
更何况,眼下这五行山的神道格局,姜义自是再清楚不过。
山中,只有一位土地公在当差。
偏偏就还缺着这么一个真正镇守全山、统摄山脉地气、承接整座山势的主位。
分量够重,来头够大,位置又真空着。
怎么看,都像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绝佳去处。
不过那位淮南子老祖宗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话,是明明白白点破的。
只是一味地讲什么顺其自然,又绕着弯子,让刘子安多找自个商量。
说明在他自己,心里也没多少底。
至少,是绝没有把握,敢将此事堂堂正正地摊到明面上说。
所以,才只能这般含含糊糊、七拐八绕地把意思递过来。
摆明了就是心里只有这么个念头,可不好明说,也不好硬做。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想到这里,姜义心里头,已是有了些数。
淮南子毕竟是兜率宫一脉的人,而五行山则牵扯到灵山。
这两边素来谈不上多熟,甚至严格说来,还有些避嫌。
所以淮南子自己,压根就不可能亲自下场。
八成是看这些年来,自家与后山那边走得颇近。
觉得自家这边,或许与五行山中,另有什么别人摸不到的特殊门道。
所以,这才借着刘子安的口,将这件事递到自己面前。
此事若成,自然皆大欢喜。
若不成,大不了装聋作哑,就当从没提过。
想通这一层,姜义心中,反倒没有先前那般混乱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人坐在热热闹闹的家宴里,心思却已一层层沉了下去,开始认真盘算此事。
只是,越盘算,他便越觉得为难。
因为说到底,自己如今虽借着阴阳龙牙棍上所封存的风火之力,能够勉强破开五行山外那层迷雾,得以出入深山。
可与山中那位大圣,前后也不过就打过几次照面,无非是混了个脸熟,能彼此搭上几句话,如此而已。
更何况那大圣,昔日身份再高,再如何威震三界、闹得天翻地覆。
眼下,终究也只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一个脱不得身的囚徒。
世上总没有找一位囚徒,商议能不能给他这座监狱,再添一个新狱卒的说法。
想到这里,便是姜义自己,都忍不住在心底觉得荒唐。
在心中来回盘算许久,可无论如何兜转,终究还是没能想出一个真正稳妥的切入点。
思忖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心中那团盘根错节的想法,暂且按了下去。
只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嗝,而后,伸手拍了拍刘子安的肩。
“既然……你家老祖宗都发了话,那子安啊,你便安心候着就是。”
他说到这里,还极其自然地挥了挥手。
“名山大川是难寻,可这世上的事嘛……车到山前必有路。”
说罢,他也不管刘子安那一瞬间明显有些愕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眼神。
只把身子往后一歪,干脆利落地往椅背上一靠,双眼一闭。
不过片刻,鼻间已隐隐传出鼾声。
……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
两界村里头,连鸡都还没叫齐。
晨雾浮在檐角与树梢之间,薄薄一层,尚未被日头真正驱散。
而姜义,却已是精神抖擞地起了身,半点没有昨夜席间那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也不耽搁,径直去了祠堂。
推门入内,熟门熟路地从香案旁拿起两炷清香,又在那长明灯前,极利索地点燃。
青烟一缕缕升起,在供桌前盘旋片刻。
不多时,姜亮那道魂影,便又一次自供桌之后,凝聚而出。
他一现身,先是拱手,而后恭恭敬敬地问道:
“爹,您这么早唤孩儿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姜义也不跟他绕弯子,张口便直奔正题:
“先前让你送去西海极渊里头,窖藏的那几坛桃花仙酿……”
说到这里,他那双老眼微微一眯,眸中竟还透出了几分少见的期待:
“如今,怎么样了?”
姜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张一向严肃端正的脸上,便露出了一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笑意。
“爹,您尽管放心。”
他站在供桌后,语气里透着十足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