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里头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名叫子安。这些年,也算侥幸,勉勉强强,走到了修法相的门槛跟前。”
说到这里,他还故意又叹了一声。
把一个为后辈修行前路操碎了心的老岳丈模样,做得十足十。
“只是啊……这孩子命里走的是山相一道,偏偏又得了些高人指点,说若要把后头的路走稳,便不能随随便便找座寻常山头,糊里糊涂便把法相给定了。得寻一处真正有分量的山,先立住根。”
“大圣您也知道,这普天之下,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名山大川,哪一处不是有主的地方?旁人想插手,难。想坐位子,更难。”
说到这里,姜义的声音,才缓缓压低了些。
他看向那猴子,语气依旧恭敬:
“大圣见多识广,老朽便想着,斗胆来问一问。像这五行山……若我那女婿,想在此处……谋一个山神的差事,您看,可有门路?这事儿……行得通么?”
这一句说完,姜义面上仍旧稳得很,像只是随口一探。
可心里头,却已悄然绷起了三分。
而且,他还嫌这话不够顺,索性又顺水推舟,补了一句:
“若真能成,那日后这山里头,也算多了个正经的自己人。总归不至于冷冷清清,连个照应都没有。”
“再说了,若是自家人得了这差事,往后在这山中,也必定会尽心侍奉大圣。好歹,多个贴心人。这日子……过着,也能轻快些不是?”
这番话,姜义已说得够委婉,也够小心。
可谁曾想,那猴子听了之后,却压根儿没有姜义这般兜兜转转的心思。
他彼时正抱着个果子,啃得汁水横流,半边脸都蹭得亮晶晶的。
另一只手还不忘抱着酒坛子,时不时灌上一口。
听完姜义这一通小心试探,他却只是抬了抬眼皮,先是看了姜义一眼,随即,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此事……你找俺老孙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口,姜义当场便是一愣。
而那猢狲却浑然不觉,一边继续啃桃子,一边又抱着桃花仙酿灌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你那女婿,不就是想来这儿,当个什么狗屁山神,管管这山头上的破事儿么?”
说着,他还伸出那只沾满桃汁的毛爪子,随随便便往姜义身上一指,满脸写着嫌弃:
“你不找你家那亲家,跑来问俺作甚?”
亲家。
这两个字,一落入耳,姜义整个人,几乎是猛地一怔。
“大圣……”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语气都比方才更谨慎了两分,甚至还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意味,
“您说的这位……亲家,究竟是……哪一位?”
这话,倒不是姜义故意装傻。
因为姜家这些年,开枝散叶,走到如今这地步,明里暗里结下的姻亲关系,还真不算少。
往远了说,有蛇盘山那边的桂家,有西海龙宫;
往近了说,又有两界村刘家,洛阳御医李家。
乃至旁的七七八八,虽不算顶近,却也沾着些关系的人脉。
可姜义把脑子里这些亲家,从头到尾过了个遍。
任他怎么搜肠刮肚,也实在想不出来。
自家哪一门亲家,竟会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能把手,直接伸到五行山上来。
而那猴子,一见姜义这副当场懵住、又惊又疑的模样,反倒像是被逗乐了。
手里的桃子一丢,酒坛子往旁边一搁,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越看姜义,越觉得有意思。
下一刻,竟忍不住咧开嘴,乐了。
“你这老儿……忒不实在!”
他说着,还拿那只毛手,直接冲姜义点了点,,“跟俺老孙这儿,还打什么马虎眼?装什么糊涂?”
那猴子说话,向来不客气。
说到这里,更是直接抬袖子抹了把嘴,把嘴边那些酒渍果汁胡乱一擦,张口便道:
“你家那大小子,跟那金家丫头成亲那一日……”
“他们两个进得山来,给那金头揭谛磕头敬茶、拜见长辈的时候,可也是先来俺老孙这里,见过礼、磕过头的。”
说到这里,那猴子还颇有几分洋洋得意,挑了挑那两道金灿灿的眉毛:
“你这老头儿,还当真以为,能瞒得过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