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手掌忽然在桌案上轻轻一按,桌上杯盏跟着一颤。
“莫非你们姜家……”
“又或者你们背后那些修道的,就当真能替这‘天意’二字做主了?”
“这口气……未免太大了些。”
话音落下,满室一静。
姜义坐在那里,眼里不见半分急色,心中也无丝毫意外。
这位长安城隍,生前便是个刀口上滚出来的兵家汉子。
昔年荥阳之战,楚军围城,汉高祖几乎陷于死地。
便是纪信挺身而出,假扮刘邦,替主赴死,这才换得汉家一线生机。
后来大汉定鼎,刘氏感其忠勇,追封祭祀,又命其坐镇长安,受一城香火,护皇都阴阳。
这样的人物,认的从来都不是哪家经义、哪派法统。
他认的,只有刘家的天下。
可也正因如此,他虽贵为都城隍,在地界阴阳两道里威势极重。
可若往九天之上去看,他这份根脚,终究还是浅了些。
说到底,他是汉室敕封的忠臣神,不是哪家天宫门下的嫡系。
有些事,他自然不会知道。
譬如此番大汉死灰复燃,重整旧都,乃至将来三造天下。
背后其实早有人在九天之上替它拨过秤,平过势。
若无兜率宫那位暗中出手,只凭这汉家一线残运,未必就真撑得过来。
既受了这份好,便是欠了因果。
欠了因果,便总有要还的时候。
不过这些话,姜义也只在心里过了过,并无多说的意思。
天上那些弯弯绕绕,牵一发而动全身,说给纪信听,也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难安生。
人如此,神也是如此。
姜义神色依旧平和。
“城隍大人方才那句话,倒也没错,谁都代表不了天意。”
“老朽今日来,也不是来同大人争一个谁高谁低,不过是想把话说开。”
“我等此番行事,对天子、对大汉,绝无半点恶意。”
他说到这里,眸光微微一沉。
“一切所图,不过是让这汉家江山,坐得更稳一些。”
纪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姜义却已微微倾过身来。
“所以老朽今日,想请城隍大人行个方便。”
“未央宫里这场闹剧,大人不妨先只当看不见,袖手旁观,莫要插手。”
这句话落下,连旁边提壶侍立的姜亮,眉梢都忍不住轻轻跳了一下。
纪信听罢,脸上倒没立时见怒。
他只是死死盯着姜义,沉默了好一会儿。
茶室里香烟轻浮,茶气氤氲,谁都没再开口。
可那股无形的压迫,却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纪信能在阴阳两界坐稳这都城隍的位置,自然不是只凭忠勇二字。
察言观色,人心轻重,他一样不差。
所以他看得出来,姜义眼里没有杀机,也没有要祸乱国本的癫意。
相反,那双眼平静得很,平静得像是早已将前路后果都一一算过,半点不似作伪。
纪信沉默良久,终于冷冷开口。
“道门能不能代表天意,本府不知道,也没兴趣替你们去争这个口舌上的长短。”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
神明不需拍案,也不需扬声,只这一点前探,茶室里的气息便无端沉了下来。
“不过……”
“本府倒想问问老太爷。”
纪信盯着姜义,语气极深。
“您当真觉得,自己可以代表道门?”
他顿了一下,目光更利了几分。
“又或者说……”
“你们姜家,便能替整个道门做主了?”
姜义闻言,眉梢倒是轻轻一动。
“城隍大人这话……”
他似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看向纪信,语气仍旧平平。
“老朽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纪信听了,只冷笑了一声。
“听不明白?”
“老太爷是真不明白,还是不肯明白?”
他说着,缓缓坐直了些,眼底那点笑意却越压越深。
“眼下争的,乃是天下道门之利。”
“既是这样的事……那天师道在哪里?老君山又在哪里?”
一句接着一句,毫不忌讳。
“他们一个自称道门正统,一个顶着太上一脉的嫡传名头。”
“平日里说起护道统、扶社稷,哪个不是道理说得堂皇。可真到了这等要紧时候……他们人呢?”
说到这里,纪信终于霍然起身。
他抬手一指,先点向旁边束手而立的姜亮,旋即又遥遥指向未央宫所在的方向。
“偏偏下场的是你们姜家。”
“偏偏去沾这等惊扰圣驾、惹祸上身之事的,是你们姜家。”
“偏偏被推到明处的,也是你们姜家。”
纪信越说,脸上反倒不见怒意,更多的是悲凉与不平。
“你们以为,弄只不知死活的小妖进宫装神弄鬼,叫它替你们先去蹚这趟浑水,便算李代桃僵,便算不沾那反噬因果了?”
他说到这里,双手已撑在桌案之上,整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一般直逼姜义。
“老太爷。”
“您精明了一辈子,难道就没想过……”
“旁的那些道门大宗,未必不是同样的算盘。”
茶室里安静得很。
纪信盯着姜义,一字一顿地将那最后一句说了出来:
“在他们眼里……”
“你们姜家,你们这父子两个,也不过就是他们挑出来,替他们挡灾、替他们去朝堂前头接那一身因果的……”
“那个李罢了。”
姜义坐在那里,难得地静了一瞬。
那张一向看不出多少波澜的老脸上,竟真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倒不是被纪信说中了什么。
而是他着实没料到,这位城隍爷的脑筋,竟能转到这一步上去。
生生从眼前这一摊局里,脑补出了这么一出道门内斗、弃车保帅的阴谋大戏。
不过……这从外人的角度看去。
似乎,也确实是这般逻辑。
姜义回过神来。
看着眼前这位虽是发怒,却也是在变相地提醒自家,莫要被人当枪使的城隍爷,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