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隍庙,神道茶室。
长安城隍端起手边茶盏,在杯沿上轻轻一摩,却并未入口。
茶烟自盏中袅袅升起,一丝一缕,恰好隔在他与对面那麻衣老者之间。
倒把那张本就寻常得近乎无奇的脸,又遮得更深了几分。
城隍的目光透过那层茶烟,落在老者身上,眼底不见半点轻慢。
数日之前,未央宫那等龙气郁结、国运拱护之地,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妖邪气机。
那气机并不如何强盛,藏得虽巧,却瞒不过他这位坐镇长安阴阳的都城隍。
起初他并未太放在心上。
区区一缕小妖气,落在别处或许还算件事。
可落在长安,尤其是如今香火最盛、神道威压最重的都城地界,便实在有些不够看了。
若按寻常处置,随手点一名阴差,便足够将其拿下。
只是那地方到底是未央宫。
皇城内院,天子居所,沾着大汉国运,不可有半点差池。
所以城隍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未曾轻忽。
他特意点了麾下这些年最得力的一员干将,长安武判官,姜亮。
在他看来,这已是杀鸡用了牛刀。
差事既然交了下去,他也就没再深究。
左右不过是一只误入宫禁、不知死活的小妖,交给姜亮,断不会生出什么岔子。
谁知偏偏就出了岔子。
直到今日,宫中常侍神色仓惶,亲自跑来城隍庙中焚香祈福、卜问吉凶。
城隍这才惊觉,当日那缕小妖之气,竟不仅未被剿灭。
反倒还留在宫中,越闹越深,越折腾越凶。
到了如今,竟已搅得天子夜夜惊梦,神魂不安,连整座宣室殿都染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阴秽气。
这便不是小事了。
城隍当时先是恼,再是疑。
恼的是姜亮办事竟出了纰漏,叫一只不入流的小妖,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事闹到了这般地步。
疑的却是,这里头多半另有门道。
若真只是寻常妖祟,便是再有几分诡诈,也决计瞒不过姜亮,更不至于拖到今日还未了结。
他当下便传了话,召姜亮前来。
本意一则是问责,二则也是预备亲自收尾,把这桩已然有损他都城隍颜面的烂事尽快平下去。
可事情到了眼前,却又与他所料的不同。
姜亮并非独自前来请罪。
而是把家中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太爷,也一并请来了。
想到这里,长安城隍眼神微微一沉,目光又一次落在对面老者发间那支木簪之上。
木簪古旧,簪头上一缕赤红火意轻轻摇曳,像是小,偏又叫人看不真切。
那火不见如何张扬,却连这满室香火神辉,都压它不住。
城隍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忌惮。
他今日是头一回见着这位姜家老太爷的真容。
可这些年来,关于此人的名声,他却已听得太多了。
那位老者从不轻易露面,甚至许多时候,旁人只闻其事,不见其人。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轻视。
当年那场遮天蔽日、几乎席卷天下的蝗灾,闹得各地神府都头疼不已。
最后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张绝世丹方,竟硬生生将这场灾祸压了下去。
后来洛阳死城生疫,阴阳错乱,人神皆避。
偏是姜家出手,几乎没动什么刀兵,便将那场烂到骨子里的瘟祸一点点剥了个干净。
事后还顺手将前任长安武判官,推上了洛阳城隍之位。
再往后,洪江污秽横流,连龙宫都焦头烂额,久治不下。
结果这桩事,转来转去,竟也还是与姜家脱不了干系。
这些大事,一桩桩一件件,表面上看去,未必都写着姜义二字。
可真要往深里扒,那些隐在后头、若有若无的影子,十之八九,都能扯到眼前这位看似寻常的麻衣老者身上。
长安城隍终于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来。
望向对面的麻衣老者,面上仍带着几分神明该有的威严,只是语气比先前更郑重了些。
“姜老太爷。”
“不知此来,所为何事?”
姜义端着茶盏,微微一笑。
“城隍大人客气了。”
“老朽今日叨扰,确有一桩事,要与大人分说明白。”
话一出口,茶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我此来,并不是为了做大人心里猜的那等事。”
城隍眸子微敛,没有接话。
姜义抬起眼,直视着他,神色平和,声音却比方才重了两分。
“更不是来行什么戕害天子、祸乱宫闱的大逆之举。”
“恰恰相反。”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方才缓缓道:
“老朽今日来,是为救天子。”
“也是为救这大汉社稷。”
长安城隍却没有因此而松神。
恰恰相反,他原本还算平稳的神色,反倒更紧了一层。
“救天子?救社稷?”
他缓缓重复了一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已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老太爷口中这个‘我们’……”
“说的,莫非也包括了如今盘踞未央宫、惊扰圣驾的那东西?”
这句话说到最后,城隍的嗓音已冷了下来。
虽未点破妖邪二字,意思却已摆得明白。
茶室里的温度,像是都跟着低了几分。
姜义听了,却并不着恼。
“城隍大人这话,说重了。”
“未央宫中,龙气森严,国运压顶,哪来那么多不三不四的妖邪鬼祟。”
他说到这里,嘴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
“有的,不过是几个为了大汉江山,劳心得过了头的人罢了。”
城隍眼神一沉,显然并不肯被这话轻轻带过去。
姜义却已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头的热气,语气散淡:
“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想替天子正一正本,清一清源。”
“免得他被朝中那些满口祖制、实则只会坏人心气的酸腐儒生,遮了眼,蒙了心。”
“天子若继续这么糊涂下去,大汉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重信道门……”
姜义说到这里,抿了一口茶,方才慢慢补上后半句。
“才是这汉家江山,长治久安的根本。”
这话一出,长安城隍终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透着一股明明白白的讥讽。
“好一个正本清源。”
他看着姜义,目光如电,先前那点还算含蓄的探问,到此也不再遮掩了。
“照老太爷这话的意思……”
“信你们道门,便是顺天应命;信那儒家,便是逆了天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