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静得很,檐角漏下的一点风声,也叫那炷降真香压了下去。
香已燃去半截,青烟袅袅,在两人之间盘来绕去,竟结成一道将散未散的影,不肯落定。
纪信靠在紫檀椅中,起先眉头松着,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片刻之后,那点松意却又一点点收了回去,眉心微拢,眼神也冷了几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对。”
姜义连眼皮也懒得抬,只淡淡“哦”了一声。
“哪里不对?”
纪信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锐得像一线寒芒。
“那白蛇遗脉的底细,本府方才已探过了。”
他说到这里,唇角略一牵动,“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化形未久的小妖物,气候浅,根脚薄,还担不起多大风浪。”
他顿了顿,语气里便添了几分冷意。
“便是本府袖手,宫里那些人若当真动了心思,往外头张一张榜,撒一撒网,自会有人争着来。”
“到时候,随意拎个得过真传的法师出来,斩她,也不过如割荒草。”
姜义听着,不置一词,那张老脸愈发瞧不出喜怒。
纪信见他这般,身子微微前倾,话音却越发笃定。
“老太爷,”他道,“你这盘棋,算得了术数,未必算得尽人心。”
姜义这才抬了抬眼,看他一眼,仍没接话。
纪信冷笑一声,自顾自往下说去:
“如今朝中,是儒臣的天下。出了这等事,他们自是不肯先低头去求什么天师道、老君山。”
“那些清议人物,与其向道门借脸,不如广招天下异士,倒显得天子胸怀四海,朝廷也肯纳贤。”
他说着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被烛火一映,斜斜投在地上。
“你也不是不晓得,如今大汉气运正盛。”
他垂眼看着姜义,声音沉了下去:
“这时候若有人能入宫斩妖,救驾于御前,那便不是寻常功劳了,一步踏上云阶,也不过在这一刀一剑之间。”
“运气好些,博得天子青眼,挂一方国师印绶在腰间,也不是没有的事。”
说到这里,他唇边那点笑意反倒淡了。
“这等买卖,最能催人胆气。平日里缩着脖子做人,一听见可一步登天,便是命都肯先押出去半条。到了那时,谁还管你道门脸色是青是白?”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钉。
“重赏在前,天师道拦得住几个?老君山又压得住几人?”
茶盏里浮叶渐沉,室中一时更静。
纪信负手立着,语气愈发平缓。
“更何况,斩妖除魔,本就是天底下通用的正举。旁人若要入宫除妖,道门总也不好伸手去拦吧?到时天下悠悠之口,先淹的只怕不是那条小蛇,倒是尔等山门清名。”
“如此一来,那小蛇妖横竖是个死。她一死,风头、名声、功劳,尽叫旁人捡了去。你道门前前后后忙这一场,到头来,岂不只是替别人铺路抬轿,白白做了嫁衣?”
姜义听完这一席话,并不动怒。
待纪信话音落尽,他唇边那点笑才慢慢舒展开来。
“城隍大人,”姜义语气温温,带着点不紧不慢的笑意,“把这红尘里的名与利,看得倒真是透。”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眼皮微抬,瞧了纪信一眼。
“不过……”
“若是无人肯来呢?”
纪信闻言,浓眉一挑,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袖袍一拂,风声都带了几分断然。
“绝无可能。”
他答得极快,连半点回旋都不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宫里只消放出一句风声,莫说那些方士、僧道、术士之流,便是平日里躲在深山破观里装神弄鬼的,也要争着往长安来。到时候,这城门若不被挤破,倒算他们懂些体面。”
姜义听了,也不与他争,只慢腾腾靠回椅背,双手拢入袖中,神色安闲得很。
“既如此,”他淡淡道,“那咱们便拭目以待。”
一句话落下,茶室里便静了。
四下无声,唯有姜亮守在一旁,盯着那只小泥炉,不徐不疾地扇着风。
炉中炭火时明时暗,偶尔“噼啪”一响,倒像在替谁数着时辰。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
门外忽有一缕阴风卷入,来得又快又冷,将门帘吹得轻轻一荡。
那风落地,倏忽便凝作一名青面阴差,甲色幽沉,面容木硬。
进门后不敢多看,只单膝跪下,双手将一道信符高高呈起。
姜亮接过信符,低头一扫,原本平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虽只一瞬,到底没瞒过人眼。
他将信符收了,快步行至纪信身侧,略俯下身,把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宫里有消息了。”
纪信眸光一动,并未作声。
姜亮继续道:
“高常侍遣出去请人的那些内监,尽数碰了壁。”
“白马寺那位老和尚,今日忽称闭了死关,谁也不见;西域来的几个异僧,昨夜便匆匆出了城,说是云游去了;五方山那边的阴阳家推说星象有变,山门不可妄开,不敢出山。”
他说到这里,喉头似也微微紧了一下。
“至于那些平日里素有名声的巫祝、方士,更巧,一个个不是头疼,便是身热,竟都病倒了。”
“就连世受汉室恩赏的寿光侯一脉,也闭门谢客,只说家主中了邪风,连榻都起不得。”
茶室里又静了片刻。
纪信听完,面色一寸寸沉下去。
方才那股成竹在胸的锐气,虽未散去,里头却分明掺进了一丝压不住的惊疑。
他猛地偏过头,目光霍然落向姜义。
姜义仍坐在那里,衣袖低垂,神色平淡,连茶都未再饮一口。
那副模样,愈发显得深浅难测。
纪信盯了他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已冷了下来。
“老太爷,好手段。”
他说这话时,唇角绷得极紧,却压不住那股森然。
“能叫天下这么多宗派、异士,眼见着泼天富贵落到门前,却连门槛都不敢迈一步……”
他顿了顿,眼神愈沉,语气里那点质问也慢慢透了出来。
“你们道门,竟当真霸道到了这一步么?”
姜义听了这话,倒也不争,只是微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和气。
“城隍大人这话,可真是折煞老朽了。”
他说着抬了抬手,宽大的袖口微微一荡,随手拨开了一缕尘烟。
“腿长在人家自己身上,来与不来,走与不走,自有各人的主意,与道门又有何干。”
纪信冷哼了一声,眉宇间尽是不信,唇角方要掀起,显然还有话压着未吐。
偏在这时,姜亮手中的信符忽又一闪。
那一点幽光来得突兀,在茶室昏黄灯色里轻轻一跳。
姜亮低头探了一眼,脸色透出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他喉头动了动,这才上前一步,低声禀道:
“大人……宫里已是无计可施。连夜发了快马,带着皇后密旨与重礼,去叩天师道和老君山的山门了。”
纪信闻言,眉头倒是微微一松,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