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如此,前头铺垫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要逼宫里低头。如今人低了头,正主自然该下场收网了。”
“未央宫里那条小蛇妖,说到底也不过是块垫脚的石头。斩了她,既能替天子解忧,又能把道门的声势重新立起来……”
他说到这里,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的讥诮。
姜亮站在一旁,听得脸色愈发复杂,终于还是苦笑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将他的话拦在半道:
“可是,大人……”
纪信眉头一皱,目光扫过去。
姜亮低下头去,声音愈发艰涩:
“天师道和老君山……也拒了。”
纪信一怔。
“什么?”
这一声并不高,反倒因为太低,显得格外发沉。
姜亮只得继续回禀:
“老君山那边回话,说太上忘情,不问红尘俗事;天师道则称山门大阵年久失修,正在闭门修阵,近日谁也不见。”
他说着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得很,偏又是明明白白递回来的原话,只能苦着脸往下说:
“总之……连这两家,也把宫里的人挡回去了。”
话音落下,满室一时竟有些发空。
纪信立在那里,像是忽然被谁抽去了半截气力,连身形都僵了僵。
他那双眼本是最利的,此刻却难得浮出一层迷茫。
缓缓抬眼,看向对面那个麻衣老者。
纪信原先想得明白。
在他眼里,这无非是一场道门养寇自重的老把戏。
先纵一只小妖出来作乱,搅得宫禁不宁。
再暗中敲打四方,叫旁人不敢伸手。
末了等天子无计可施,只得低头相请。
到了那时,道门名正言顺地下场除妖,既赚了天恩,又夺回朝堂上的话语权,可谓里子面子,一并收得干干净净。
这算盘,本来拨得响极了。
可如今……
台子已经搭好了,灯也点了,满朝文武坐得齐齐整整,连天子都捧着密旨重礼来请了。
偏偏那唱压轴的角儿,临到开场,竟反手把自家的戏台给拆了。
纪信越想,心头那股烦躁便越压不住。
他忽地一步上前,双手重重撑在紫檀案上,死死盯住姜义。
“老太爷……”
这一声出口时,他嗓音里已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焦躁。
“你们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他一字一句地问,眼神沉得发冷。
“费了这般周折,不叫旁人去,自己却也不去。”
“难不成,你们当真就打算眼睁睁看着大汉天子,落在那小蛇妖口边,死活都不管了?”
他顿了一顿,牙关咬得极紧,眉宇间那股疑怒,也终于压不住地翻了上来。
“你们道门……到底想做什么?!”
纪信双手撑着紫檀案,整个人微微前倾,那双目光更是利得怕人。
姜义却仍是那副模样。
风来不惊,雨来也罢,端着那盏早已不热的茶,也不嫌滋味寡淡,慢悠悠抿了一口。
待茶盏落回案上,才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城隍大人,”他抬起眼,眉目间带着点安抚人的笑意,“心放宽些。”
“无论今夜有没有人应那份诏书,未央宫里的天子,都丢不了半根头发。”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随口谈天气。
“那条白蛇,不过是去讨个说法罢了。她有怨气,也有执念,可终究不是去索命的。”
这话说得平平,落在纪信耳中,却几乎同没说一般。
他压根没把这句安抚听进去,只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眉头拧得极深,几乎打了个死结。
那双神目则愈发沉了,一遍又一遍地从姜义脸上扫过去。
一个念头,便在这时,从他心底极深处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纪信身子忽地一震。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那张脸上,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罕见的缝隙,震惊之色从那缝里无声地渗了出来。
“难不成……”
这三个字出口时,他声音竟压得极低,低得近乎耳语。
他盯着姜义,眼神已与先前大不一样。
“未央宫这桩事……根本不是什么道门同谋布下的局。”
他说到这里,喉头微微一紧,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过骇人。
“而是你们姜家……一家之举?!”
此言一出,连在旁边守着泥炉的姜亮都手下一颤,蒲扇险些脱手,直往炭火里跌去。
他忙又捞住,火星子被扇得轻轻一窜,在炉中明灭不定。
这念头,实在太过疯狂。
便是纪信自己,也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他自认已算是极高看眼前这位姜老太爷了。
从洛阳那场瘟疫,到洪江龙宫那番波折,他早知姜家不是寻常门第,水深得很。
可水再深,总也该有个边。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此局至多不过是道门几大宗派,联手布下的一盘棋。
仗着山门底蕴深厚,香火绵长,强行压住白马寺、阴阳家并那些旁支杂流,不许他们伸手,
待宫中局势逼紧,再顺势出面收妖、收名、收天子之心。
如此一来,道门既能重掌大汉气运中的话头,
也能把这些年失去的颜面,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手段固然霸道了些,甚至已有几分逆势而为的意思,
可若放在道门那几千年积下来的老底子前头,也不算全然扛不住。
但眼下,事情却分明不是这么走的。
白马寺退了,阴阳家缩了。
那些平日里最擅捡漏争名的巫祝方士,更是病的病,躲的躲,像撞见了瘟神一般。
连天师道与老君山这两座擎天似的山门,竟也自己闭了门,甘愿把送到嘴边的香火与因果一并推出去。
这便不对劲了。
若当真是道门联手,他们断无自断臂膀、自拆戏台的道理。
既然不是同席吃肉,那便只剩下一种解释……
便是连这两大道门,也不是坐在席上的客,而是被人按着头,不得不退到席外去。
纪信想到这里,再看向姜义时,眼神已彻底变了。
能叫满天下修界噤若寒蝉,叫那些平日里把道统、香火看得比命还重的宗派,一夜之间齐齐装聋作哑。
能叫天师道、老君山这等执牛耳者,硬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肥肉,眼睁睁看着姜家,独占这场足以重振道门声势的泼天因果……
这等根底,这等手眼,已远远越过了纪信所能想见的边界。
一时间,连茶室里的灯火都像暗了些。
纪信望着姜义,喉间微动,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来:
难不成……
这姜家背后,竟还站着一位九天之上、早已不该再问人间事的太古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