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光阴,悄然流逝。
地炎妖国南部,火山群深处,四阶地火脉旁的一座简陋洞府内,一位身着湛蓝衣袍的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其正是陆昭。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其嘴角就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历时半月,此刻的他,法力、神识圆融饱满。
自两年炼傀伊始至今,所有的消耗,皆已一扫而空,状态重归前所未有的巅峰。
然而,陆昭并未立刻起身。
他开始回溯这整整两年间,自己于此地所做的一切。
首要之事,自然是炼制那具土行四阶中品傀儡。
材料早已齐备:
主材,四阶初期巅峰厚土龙甲龟尸身、四阶中品灵材“地脉玄阳石”。
傀核,四阶中品“百窍玲珑石心”。
辅材,数十种三阶、准四阶的土行灵材。
然后陆昭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四阶中品傀儡的炼制,即便他已是四阶中品傀儡师,亦不敢有丝毫大意。
熔炼、塑形、镌刻灵纹……每一个步骤都需耗费海量心神与法力,且容错率极低。
第一次炼制,持续了近五个月。
然而,就在最后一步试图让傀核与傀儡身躯彻底融合,因对“地脉玄阳石”与“厚土龙甲龟”甲壳本源特性的融合平衡预估出现了一丝偏差,导致内部一处关键灵纹节点瞬间崩毁。
连锁反应之下,整具已初见雏形的傀儡内部灵纹大面积紊乱,磅礴的土行灵力失控暴走。
“轰!”
沉闷的爆鸣回荡,烟尘与逸散的灵光散去后,地上只剩下一堆碎裂甲片与失去灵性的残骸。
第一次炼制,失败。
代价是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厚土龙甲龟”材料、小半块“地脉玄阳石”、一半“百窍玲珑石心”,以及数种珍贵辅材。
陆昭静立于废墟前,脸上无喜无悲,他闭上眼,神识细致扫过每一寸残骸,将失败瞬间的所有细节,尽数印入识海。
随后,他盘膝坐下,整整推演、反思、总结了十日十夜。
第十一日,他睁开眼,清理废墟,调整方案,重新处理剩余材料,甚至根据第一次失败的经验,微调了部分灵纹结构。
第二次炼制,开始。
这一次,陆昭的动作更加沉稳,手法更加精妙,对火候、灵力注入、材料特性变化的把握,达到了纤毫入微的境地。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傀儡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之中。
又是近五个月过去。
那具身高近百丈的巨傀,骤然睁开了那双巨目——
“嗡!”
一股沉重如山的磅礴威压,伴随着精纯至极的土行灵机,轰然爆发!
下方翻涌的地火都似乎为之凝滞了一瞬!
四阶中品土行傀儡,炼制成功!
其形态大体保留了“厚土龙甲龟”的部分特征,头颅似龟非龟,似龙非龙,峥嵘厚重。
陆昭凝视着这尊耗费心血、几经周折方才成功的杰作,眼中终于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
“便唤你‘地脉龙龟傀’吧。”他为其定下名号。
成功炼制出“地脉龙龟傀”,陆昭麾下高端战力再添一尊四阶中品傀儡。
但他并未停下脚步。
手中剩余的厚土龙甲龟与四阶初期青蛟尸身的边角料,以及灭杀阴冥宗得到的四阶灵材,还远未耗尽。
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陆昭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炼制四阶下品傀儡上。
目标明确:尽可能多地打造出可用的四阶初期战力。
他首先选取了部分坚韧的厚土龙甲龟背甲碎片、搭配一些四阶下品灵材,炼制了一尊侧重于防御的四阶下品“玄甲重山傀”。
接着,利用剩余青蛟尸体,结合部分四阶下品灵材,炼制了一尊风、水双属性的四阶下品“青影疾风傀”。
最后,他将阴冥宗剩余阴属性四阶下品灵材,佐以部分蛟龙筋,炼制了一尊四阶下品“玄冥寒蛛傀”。
三具四阶下品傀儡,形态各异,侧重不同,但无一例外,皆散发着属于四阶层次的强悍灵压。
炼制完三具四阶下品傀儡,陆昭清点了一下材料与时间。
距离与张玄等人约定的两年之期,竟尚有大半年的空余。
陆昭心中定计,将目光投向了沧溟蓝海珠内堆积如山的二阶、三阶灵材。
这些低阶灵材绝大部分来自历次战斗的缴获,数量庞大到难以计数。
如今有了空余时间,正是将它们批量转化为即战力的最佳时机。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以神识同时操控多份材料,以“紫阳裂金刀”为笔,将早已烂熟于胸的二阶灵纹批量镌刻。
他手法快到出现残影,法力流转如同行云流水。
一具具结构相对简单、但用料扎实的二阶傀儡躯体,被快速塑造成型,随后嵌入傀核,完成最后的激发。
三阶傀儡的炼制虽稍费功夫,但相较于四阶,依旧轻松许多。
当时间将近,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环顾四周,新炼制的傀儡肃然林立:二阶傀儡近百具,三阶傀儡整整十二具。
而此刻,距离两年之期,仅剩半月。
陆昭长吁一口气,挥袖将地上所有炼制完成的低阶傀儡,连同之前炼成的“地脉龙龟傀”与三具四阶下品傀儡,尽数收入沧溟蓝海珠内。
随后,他清理石窟,开始了为期半月的深度调息。
直至今日,功行圆满,状态重归巅峰。
思绪从两年的忙碌与收获中抽离,陆昭眼中的平静之下,锐利的神光一闪而逝。
两年蛰伏,潜心炼傀,非是避世,而是为了今日之雷霆一击。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这处陪伴了他两年的石窟。
指尖微动,“玄元真水法力”悄然溢出,拂过石窟的每一个角落。
地火灼烧的痕迹、灵材熔炼的残渣、灵力冲刷的印记……所有因炼傀而留下的细微痕迹,迅速消散。
做完这最后的清理,陆昭不再停留。
他一步迈出,身形已出现在炽热火山群的上空。
辨明方向,正是地炎妖国国都——“地炎城”的所在。
下一刻,他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向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元婴修士的遁光,却又因千幻水镜的遮掩,未在天地间留下半分轨迹。
……
半个月后。
地炎妖国腹地,远方天地交接处,一片巍峨雄城的轮廓,已然隐约可见。
但在距离其尚有千里之遥时,陆昭向着侧前方一片不起眼的连绵山峦落去。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视野极佳的山峰之巅。
此峰一面是陡峭悬崖,另一面则背靠莽莽群山。
陆昭缓步走到悬崖边缘,负手而立。
山风凛冽,将他一身湛蓝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
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唯有目光投向东方,那地平线尽头的巨城方向。
就在陆昭凝望不过数十息后,其身侧后方,空气微微扭曲,一道炽烈如火的气息,由远及近,迅速靠近。
下一刻,一道身影稳稳落在悬崖平台之上,距离陆昭约三丈之外。
来人年约五旬,面容粗犷,其正是地炎妖国义兵首领——祝炎。
祝炎落地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上前两步,对着陆昭的背影,便是深深一揖:“晚辈祝炎,参见前辈!”
陆昭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投向遥远的地炎城方向,只淡淡开口:“人员都安排好了吗?还有,为何是你前来?”
祝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闻言立刻回道:“启禀前辈,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金鹏、黑水、冰鸾、玄月四国义军抽调的精锐,连同前辈从中域带来的诸位道友、武者、傀武者队伍,在过去两年中,已分批次、通过多条隐秘通道,成功潜入我地炎妖国境内。”
他语速平稳,显然对情况了如指掌:“各方人马进入后,散布于边境,由张玄、墨轩、白璃、月影四位道友,以及张嫣、秦枫两位道友分别统领,进行适应性操演与磨合。”
“初期确有摩擦,但凭借前辈赐下的充足资源,加之诸位首领竭力协调,如今各部之间配合已颇为默契,号令统一,可称得上是一支上下一心的军队了。”
祝炎略作停顿,继续道:“约莫一月前,开始执行预定计划。”
“各部精锐开始向预定攻击目标秘密靠拢、集结。”
“其中,约两成兵力,由晚辈率领,已分批潜行至地炎城周边的数处预设隐蔽营地,随时可对地炎城形成合围、发起突袭,或在外围拦截可能的溃兵。”
“其余八成兵力,则各自盯上了七大上卿的封邑主城。”
“只待前辈完成雷霆一击,我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七大上卿封邑!”
汇报完毕,祝炎补充道:“目前各方皆已就位,只等前辈号令。”
陆昭听罢,微微颔首,依旧未曾转身,只淡淡道:“做得很好。”
祝炎闻言,脸上并无得色,反而郑重道:“此非晚辈一人之功,实乃前辈运筹帷幄、资源供给无缺,加之张玄道友等戮力同心、张嫣秦枫两位道友调度有方,方能成此局面。”
“若非有前辈给予的海量资源支撑,莫说整合百万大军、进行长途秘密调动与长期隐蔽待机,便是维系各部基本士气与战力,都难以做到。”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两年整合,他亲眼目睹了陆昭所赐资源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充足的灵石、丹药、法器,让原本装备破烂、朝不保夕的义军脱胎换骨;完整的武道功法、傀儡传承,让底层武者看到了晋升的希望,让傀武者体系从构想变为现实。
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什么理想、什么大义,在严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简单说完安排,祝炎则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为何是晚辈前来,这是与张玄道友、墨轩道友、白璃道友、月影道友,以及张嫣、秦枫两位道友共同商议后定下的。”
“大家都认为,晚辈身为地炎妖国义兵统领,对此地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乃至祝氏内部一些明暗规矩最为熟悉,由晚辈前来,便于随时处置突发状况。”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决绝:“而且……这也是晚辈主动、强烈要求的。”
祝炎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方那座依稀可见轮廓的巨城,仿佛要将其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刻骨的寒意:
“因为,晚辈想亲眼看着……地炎城被前辈攻破,想亲眼见证……祝氏的覆灭!”
此言一出,悬崖上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刹那。
山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那话语中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
陆昭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粗犷面容上。
“哦?”陆昭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转变,“听你此言,你与这祝氏,似有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祝炎闻言,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是的,前辈。”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前辈,晚辈……也姓祝。”
他抬眼,迎上陆昭平静的目光,坦然道:“若真论起血脉源流,晚辈这一支,或许还能勉强算作祝氏的远支旁系。”
“虽然与主脉相隔了不知多少代,血缘联系淡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姓氏……总归是传了下来。”
“嗯?”陆昭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这倒是他未曾预料到的。
一个与统治家族同姓的人,最终却成了反抗这个家族最坚决、最核心的领袖之一。
这其中的故事,想必曲折。
“你既也算祝氏之人,纵是远支旁系,在妖修治下,总该比寻常人族平民好些。为何最终……却走到了他们的对立面?”陆昭向前踱了半步,饶有兴致地问道。
祝炎沉默了片刻,望着地炎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此事……说来话长。”他低声道,“不知前辈……可有兴趣听晚辈,讲一个或许并不新鲜的故事?”
陆昭重新转回身,面向地炎城方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无妨。左近也无他事。”
“那祝氏覆灭,早一刻,晚一刻,于本座而言,并无分别。”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或是决定下一刻先去何处游览。
然而其内容,却是宣告一个统治苍幽界五大妖国之一、拥有元婴中期祭灵、数位元婴妖修、传承悠久的顶级妖修家族的命运终结。
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漠然与自信,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
祝炎即便早已深知陆昭实力深不可测,此刻亲耳听到这平淡到极致、却又霸道到极致的话语,心神依旧忍不住剧烈震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前辈实力通天,气吞寰宇,晚辈……拜服。”
感慨过后,祝炎闭上了眼睛,数息之后再度睁开时,眼底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他开始讲述,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与痛楚。
“晚辈的家族,其实并非寻常的妖修家族。”祝炎缓缓开口,“家祖,曾是地炎妖国的太史。”
“太史?”陆昭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个官职,通常掌管史书编纂、天文历法、记录国君言行与国家大事,地位清贵,非学识渊博者不能担任。
在妖修统治的国度,竟也设此官职?
“不错,太史。”祝炎肯定道,嘴角那抹自嘲的苦笑,“前辈或许觉得奇怪,妖修之国,奉行血统与力量至上,何以需要太史记录史实、修撰谱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