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祝氏,或者说,所有想要证明自身统治‘正统’的统治者,都需要历史,需要谱系,需要一套彰显其‘天命所归’的文字记载。”
“他们需要有人将他们的征伐美化为‘开拓’,将他们的压榨描绘成‘恩赐’,将他们的暴行解释为‘必要’,将他们内部的倾轧塑造成‘英明决策’。”
“他们需要有人,将祝氏的家族史,写成一部光辉灿烂、必然统治地炎的神圣史诗;将与其他妖国的斗争,写成正义战胜邪恶的传奇;将无数人族的血泪与哀嚎,彻底抹去,或者轻描淡写为一笔带过的‘代价’。”
祝炎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讽刺:“家祖,我父,乃至我少年时,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职责,便是做这个‘执笔人’。”
“记录地炎妖国的‘国史’,修订祝氏及其麾下各大上卿、大夫家族的谱系,撰写歌功颂德的文诰……在普通妖修眼中,这是低贱的笔墨工作,但在祝氏眼中,这却是必要的装饰。”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看向陆昭:“所以,前辈,别看晚辈如今长得五大三粗的模样,幼时乃至少年时代,接受的却是最正统的史学教育。”
“晚辈曾跟随家祖,辨认那些早已失传的古妖文;曾随我父,奔波于各上卿封邑,核实其家族谱系增减、记录其‘丰功伟绩’;甚至……晚辈少年时心血来潮,还私下写过几篇关于地炎妖国早期开拓的‘史论’,虽然稚嫩,却也得了家祖几句‘尚有章法’的评语。”
陆昭静静听着,脑海中却不由想起许久以前,在玄风域时遇到的那位名叫长孙华的金丹散修。
那人耗尽心血,以旁观者视角撰写《玄风史》,力求客观记录一地风云变迁,其书对当时初至玄风域的陆昭了解彼界局势,帮助颇大。
陆昭修行数百载,见过的修士如过江之鲫,炼丹、炼器、阵法、符箓等百艺大师亦不在少数,但如长孙华、如眼前祝炎这般,真正沉下心来钻研历史的修士,当真凤毛麟角。
没想到在这被视为蛮荒、文明凋敝的苍幽界,竟也能遇到一位“史学世家”出身的反抗军领袖。
“史学世家……倒是有趣。”陆昭淡淡评价了一句。
祝炎自嘲地摇了摇头:“有趣?或许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晚辈也以为,我此生轨迹,大抵会与家祖、我父相同。”
“承接太史之职,继续用笔墨为祝氏装点门面,最大的野望,或许便是有朝一日,能如家祖般,执掌太史府,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变得唏嘘,带着浓浓的命运弄人之感:“那时,晚辈眼中所见,是被精心修饰过的‘历史’;耳中所闻,是祝氏谈论的‘宏图大业’;手中所写,是华丽而空洞的颂德文章。”
“虽偶尔也会从家祖疲惫的叹息、我父深夜独酌的沉默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少年心性,总以为那便是世界的全部,依附强者,以笔墨技艺换取相对安稳,总好过外面那些随时可能沦为‘血食’的平民。”
悬崖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祝炎的目光再次变得空洞,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可后来……”
他停了下来,喉结滚动,似乎接下来的话语无比艰难。
足足过了数息,他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继续道:
“其实具体的经过,也没什么新奇可言,无非是祝氏与几大上卿家族之间,又一次司空见惯的权力倾轧。”
“风暴席卷之下,我们这种依附于某个派系、看似清贵实则毫无根基的‘笔杆子’家族,更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我们全家……都锒铛入狱。”祝炎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日的景象,但声音依旧平稳地叙述着,“太史府被查抄,家祖、我父被冠以‘诽谤国政’的罪名……其实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家祖拒绝按照当时得势的某位上卿的意思,篡改一段对其不利的记录,而我父,在私下里说了几句为另一失势派系惋惜的话,被人告发罢了。”
“然后呢?”陆昭问道,声音依旧平淡。
祝炎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又无比凄然:“然后?然后便是被献祭。”
“祝氏的祭灵,每隔一段岁月,便需要高品质的‘血食’进补,我们这种‘罪人’家族,正是上佳的祭品。”
“我亲眼看着家祖,我父,我娘,我妹……”祝炎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瞬间又被强行抹平,“被押上祭坛,被割开喉咙,鲜血喷涌,流入祭坛沟槽。”
“他们的惨叫,挣扎,恐惧……祭坛上方,那团庞大的、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阴影轮廓,发出满足的、贪婪的嘶鸣与吮吸声。”
“周围,是负责祭祀的妖修,他们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观赏某种庄严仪式的肃穆。”
他顿了顿,看向陆昭,眼神空洞:“前辈,你知道,为何最后只剩下晚辈一人,苟活至今吗?”
不等陆昭回答,他便用那种自嘲的语气,给出了答案:
“因为,懂得如何按照他们的要求去书写历史、修订谱系、撰写颂文的妖修,太少了。”
“或者说,几乎没有妖修愿意、也不屑于去学这些‘无用’的东西。”
“祝氏……还需要留下一条懂得这些‘技艺’的性命,继续为他们服务,继续去赞美他们的‘伟大’,去修饰他们的‘仁慈’,去掩盖像今日这般、发生在我家族身上的事情。”
祝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讥诮:“而且,你知道吗前辈?那个负责主持祭祀的祝氏长老,在行刑前,特意走到我面前,用一种宣示恩典般的口吻对我说:‘祝炎,你能幸存,是家族的仁慈。”
“你的亲人,能将其气血、神魂奉献给伟大的祭灵,这是他们的荣耀,亦是你的荣光。”
“你要铭记这份恩典,用心为家族效力,用你的笔墨,将这份荣耀传承下去。’”
他死死盯着虚空,仿佛那个祝氏长老就在眼前:“而且我知道,他们并非在欺骗我,或者刻意羞辱我。”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的!在他们那扭曲的认知里,这是天经地义!”
“将反抗者、乃至仅仅是‘不合时宜’者全家献祭,是维护统治的必要手段!”
“而被献祭者的亲属,就该感恩戴德,就该继续为他们效忠!”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山巅炸响:
“可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这两声低吼,仿佛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祝炎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意识到自己在前辈面前失态了,连忙强行收敛外溢的情绪。
简单平复了一下心绪,祝炎的声音恢复了低沉:
“后来,晚辈忍辱负重,苟活于仇人麾下,为他们修史编谱,终于,在一次外出采集史料的机会中,晚辈侥幸逃离了地炎城。”
“或许是老天开眼,让晚辈在逃亡途中,遇到了我的授业恩师。他见我心性未泯,仇恨刻骨,便将‘逆血化灵术’传授于我,引我踏入真正的修行之路。”
祝炎的眼中泛起一丝温暖与感激,但旋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恩师坐化前,将改变此界人族命运的希望托付于我。”
“晚辈则接过他的衣钵,暗中联络志同道合之士,组建义军,发誓要倾尽此生,推翻这吃人的妖修统治,改变这扭曲的世道!”
“后来,历经无数生死,晚辈成了地炎妖国义军的统领,直至得遇前辈……”
他的故事讲完了,陆昭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并无太多波澜。
在苍幽界,如祝炎这般因妖修暴政而家破人亡、背负血海深仇,最终被迫走上反抗之路的悲剧,恐怕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这,正是此界人族在极端压迫下,用血泪交织而成的生存常态。
“原来如此。”陆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祝炎的讲述。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结于过往,直接切入正题:“待祝氏覆灭,地炎城必然大乱。”
“你需要立刻率领埋伏在城外的人马,以最快速度控制地炎城全城,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肃清城内敢于反抗的残余妖修,安抚可能存在的、未曾参与压迫的底层人族与部分低阶妖修。”
祝炎精神一振,立刻收敛所有个人情绪,肃然应道:“是!前辈放心!晚辈已拟定详细方略,各部头领皆已明确自身职责。”
“只待城破,便可即刻行动,抢占要地,弹压反抗,维持秩序!”
“嗯。”陆昭应了一声,略作沉吟,心念微动。
下一刻,一枚极品灵石,以及一具高约十丈许的四阶下品层次的傀儡,凭空出现在祝炎面前。
“此傀,乃我这两年闲暇时所炼,名为‘玄甲重山傀’,侧重防御,即便面对初入元婴者,亦能一战。”陆昭淡淡道,“这枚极品灵石,可为其提供灵力,有它在手,你控制地炎城,当更有把握。”
祝炎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四阶傀儡!极品灵石!
前辈竟然随手就赐下了?
而且听其语气,这似乎只是他“闲暇时所炼”的其中一具?
震惊之余,是无与伦比的激动与信心!
正如前辈所言,有这尊四阶下品傀儡相助,他镇压地炎城内可能出现的死忠妖修、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控制全城的把握,何止大了数成!
他毫不犹豫,立刻伸出双手,接过极品灵石,然后,他运转法力,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尊名为“玄甲重山傀”的四阶下品傀儡。
“前辈厚赐,恩同再造!”祝炎对着陆昭,再次深深拜下,“晚辈以性命担保,必会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掌控地炎城!”
“去吧。”陆昭不再多言,只淡淡吐出两字。
下一刻,就在祝炎躬身未起之际,他眼前一花,那袭静立于悬崖边的湛蓝衣袍身影,已然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之中。
祝炎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愣了足足一息,才缓缓直起身。
他望向陆昭消失的方向,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红色遁光,朝着潜伏着义军精锐的隐秘营地,疾驰而去!
……
几十息后。
距离地炎城,约二百里外,陆昭的身影再次显现,此刻,一座巨城的轮廓,彻底展现在陆昭的视野之中。
地炎城。
城墙高逾八百丈,通体以一种暗红色“地火熔岩石”筑成,城墙厚重无比,目测厚度超过五十丈,宛如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火焰山脉。
城头之上,可见影影绰绰的身着赤甲、脸上手上或多或少带着鳞片或羽毛特征的妖修士卒在巡逻。
他们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
更令人瞩目的,是笼罩整座巨城的庞大阵法光幕。
那光幕呈现出半透明的暗红色,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地炎城及其周边数百里范围牢牢笼罩。
其赫然达到了四阶下品的层次!
整座城池,给人的感觉便是厚重、坚固、炽热,充满了蛮荒的力量感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然而,陆昭的目光扫过这座雄城,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悬停于二百里外的半空,身形在千幻水镜的遮掩下,依旧无人可察。
但下一刻,他心念微动,主动撤去了这份隐匿。
并非托大,而是无需。
“嗡……”
低沉的轻鸣声响起。
陆昭头顶三尺处,深蓝光华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一面幽蓝小旗,旗面之上,淡金色的光点若隐若现。
这正是陆昭的本命法宝——三元控水旗!
法宝现世的刹那,陆昭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的平静内敛瞬间消失,一股浩瀚、磅礴、仿佛能倾覆一切的恐怖水行灵压,轰然爆发!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水行灵气骤然躁动,疯狂向他汇聚而来。
空气中的水汽被急剧抽取,不知何时开始,有浓重的乌云自四面八方滚滚汇聚。
陆昭立于这天地异变的中心,神色无悲无喜。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轻轻点向悬于头顶的三元控水旗。
“碧水千华灵体,开!”
无声的波动自陆昭体内扩散。
他周身肌肤之下,隐隐有无数道细密的道纹浮现,瞬间遍布全身。
一股贴近水行大道本源的气息,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与此同时,三元控水旗旗面之上,光芒大放!
旗杆微微震颤,发出愉悦的轻鸣,一股玄妙的道韵自旗中弥漫开来,将他施展任何水行秘术的威力,再次向上推升一个台阶!
本命法宝加持,碧水千华灵体全开!
此刻的陆昭,虽依旧只是元婴中期修为,但其对水行力量的掌控与引动,已然达到了一个令寻常元婴后期大修士都为之侧目的恐怖境地!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体内的“玄元真水法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尽数灌注进头顶的三元控水旗之中!
“天河重水……凝!”
陆昭口中,吐出四个清晰而冰冷的字眼。
下一刻,天地失色!
只见以陆昭为中心,其头顶上方,方圆数百里的天空,骤然变得一片幽暗!
“哗啦!”
震耳欲聋的澎湃水声,响彻天地!
仿佛有一条古老天河,被无上伟力强行从九天之外接引而来!
幽暗的天穹之中,大量沉重如山的“水滴”,自那幽暗虚空中疯狂涌出!
眨眼之间,一片由无数“天河重水”凝聚而成的“水河”,已然横亘在陆昭头顶的苍穹之上!
水河无声奔腾,没有惊涛骇浪,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沉寂与足以压垮万物的沉重!
陆昭悬浮于这横空出世的浩瀚天河之下,衣袍猎猎,发丝飞扬。
他并拢的剑指,对着地炎城的方向,轻轻向下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然而——
“轰隆隆隆!”
横亘天际的百里漆黑天河,动了!
无数“天河重水”组成的漆黑水河,带着碾碎虚空、倾覆大地的无匹威势,向着二百里外的地炎城,向着那暗红色的四阶护城大阵,轰然冲去!
水河过处,天空被撕裂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沿途一切山丘、石林、稀疏植被,尽数在重压之下化为齑粉!
漆黑的天河,倒卷苍穹,倾泻人间。
目标直指——地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