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他曾在钱云阶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大放厥词“没有我们,你们二十年也搞不出来”。
就连前几日官方亲自发布核试成功的消息,他依旧嗤之以鼻,固执地认为这只是在造势唬人,打心底里不肯相信,中国能凭一己之力攻克这项难关。
可眼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狡辩。
他口口声声说的二十年,中国人仅仅用了两年,就彻底打破了他的狂妄与偏见,用一朵震撼世界的蘑菇云,给了他最响亮的回击。
一股难堪又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
虽然证据确凿,但有些人,永远能找到新的角度。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欧洲一家小报上就刊登了一篇评论,标题非常刺眼:“有弹无枪——中国的原子弹能扔多远?”
文章写得洋洋洒洒,大意是说:
原子弹是有了,但你怎么把它扔到别人头上去?用飞机?你们的战斗机能飞多远?用导弹?你们有能打几千公里的导弹吗?
没有运载工具,原子弹就是一堆废铁,一个大号烟花,只能在自己家里炸着玩。
文章很快被转载,被引用,被放大。
那些刚刚哑火的声音又找到了新的支点——对,你有子弹,但你有枪吗?
所谓“有弹无枪”,意思很直白,也很好理解。
原子弹虽然造好了,但是它自己没长腿,飞不出去。这就像一颗子弹,你需要一把枪才能把它射出去。而发射原子弹的这把枪,要么是远程轰炸机,要么是洲际导弹。
当时,中国最先进的战斗机是歼-6,航程有限,突防能力也不强,很难深入敌境。
而导弹呢?
东风贰号刚成功不久,射程只有一千多公里,离洲际导弹还差得远。至于核弹头小型化、再入大气层技术,更是八字没一撇。
所以,嘲笑就来了。
邹玉之看到这篇评论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有弹无枪?”他自言自语,“那就造枪。”
说着,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老师的号码。
七月的戈壁滩,热浪滚滚。
善后工作已经进行了七天。技术人员穿着防护服,拿着检测仪器,在试验场周围一寸一寸地搜索。每一个弹坑,每一块碎片,每一片被冲击波吹倒的沙地,都要检测,记录,分析。
“辐射量正常。”
一个技术员蹲在弹坑边上,把仪器贴近地面,看着上面的数字。
“正常就好。”旁边的人松了口气,“这地方,以后怕是没人敢来了。”
“来干嘛?这儿是原子弹爆炸的地方,以后就是圣地。”
几个人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铁塔已经不见了。
一百零二米高的钢铁巨人,在爆炸中心被高温汽化,连渣都没剩下。地面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弹坑,圆圆的,深深的,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
弹坑边缘的沙土被烧成了玻璃状,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像一层厚厚的釉。
“走吧。”带队的挥了挥手,“最后一组数据,收工。”
车门关上,卡车扬起一阵沙土,驶向营地的方向。身后,那个弹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戈壁中。
营地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大家不再绷着脸,也不再急匆匆地赶工。有人坐在宿舍门口晒太阳,有人聚在一起打扑克。老马在食堂里忙活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老马,今儿个吃啥?”有人探头进来问。
“红烧肉!管够!”老马头也不回,手里的铲子翻得飞快,“同志们辛苦了,得好好补补。”
两日后消息传来:所有人撤到青海二二一厂休整。
二二一厂,在青海湖边,海拔三千多米,空气稀薄,但比戈壁滩强多了。那里有正式的营房,有食堂,有澡堂,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俱乐部。
基地的人分批撤离,坐卡车到蓝州,再从蓝州坐火车去西宁,最后换乘厂里的班车进山。
林京山是最后一批走的。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土坯房,看着那座孤零零的水塔,心情复杂,脑海不自觉回想起了这些日子的经历。
“怎么,舍不得?”钱师道走过来,站在他的身旁问道。
林京山摇摇头:“说不上,就是有一点感触。”
“你呀,啥都好。就是有点感性。”
钱师道不轻不重地调侃了一句,随后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走吧,大家还等着呢。”
车队在戈壁滩上颠簸了一天一夜,到了蓝州。然后换火车,向西宁开。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从一望无际的戈壁,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群山。
山上有草,有花,有牛羊,有牧人。大家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久违的绿色,眼睛都亮了。
“草!草!”
邓广远喊了一嗓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瞧你那点出息。”何则明笑话他,但自己也趴在车窗上,看得入了神。
到了西宁,换乘厂里的班车,又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到了二二一厂。
厂区建在山谷里,周围是光秃秃的山,但对于在戈壁滩上待了快一年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终于到了。”陆家俊下了车,伸了个懒腰,“能洗个澡吗?”
“能!”来接他们的后勤人员笑着说,“锅炉烧着呢,热水管够。”
大家欢呼一声,拎着行李就往宿舍跑。
林京山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比戈壁滩上的大一些,有窗户,有桌子,有床,还有一个暖水瓶。他放下行李,坐在床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二二一厂的日子,平静而安逸。大家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休息,吃饭,睡觉,偶尔开个会,签保密协议,写个人总结。
没有人催进度,没有人加班,没有人熬夜。
邓广远常常感慨:“舒坦,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何则明在旁边补刀:“你倒是想当神仙,人家要不要你还两说呢。”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一天林京山正在食堂吃饭,邵兵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加急电报:“院长,燕京来的。”
林京山放下筷子,接过电报。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京山、师道:接电后即回BJ,有要事相商。邹玉之。”
“怎么了?”钱师道坐在对面,看他脸色不对。
林京山把电报递给他。钱师道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看来,上面又有新任务了。”
“嗯。”林京山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林京山把钱云阶和刘大年叫到一起,交代了后续的工作。
“老钱,”
他对钱云阶说,“队伍交给你了。善后工作不能马虎,该测的测,该记的记,不能出任何纰漏。休整完了,有序撤回燕京。”
钱云阶点点头:“你放心,这边有我。”
林京山又转向刘大年:“刘长官,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基地的事,后续的收尾工作,还得麻烦你多操心。”
刘大年摆摆手:“辛苦什么?你们才辛苦。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