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程万里刚满面春风地将一位携厚礼而来的魔道元婴老怪迎入山门,转过身便朝身旁两位同门笑道。
“言师兄,慕师妹,此番吕师伯将第一道迎宾入口的重任交予我师兄弟三人,咱们可得打起精神,莫要坠了本宗的颜面啊!”
言润海与慕沛灵闻言,点了点头。
随即,却见言润海又望了望,远方天际那些络绎不绝飞来的遁光,捋了捋颌下长须,有些感慨地摇头笑道。
“一个月前,冯师兄等人被程师伯派出去发放请帖。前些时日冯师兄回来之时,言某从他口中得知,此番整个天南,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宗门都会派代表前来本宗观礼,为罗师叔道贺。”
“我师兄弟三人能被委以如此重任,近距离接触各大宗门的元婴前辈,本身就是一次难得的机缘。你们看今日来的这些前辈,随便哪一位放在平日里,都是咱们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存在。”
程万里与慕沛灵闻言,皆是深以为然,面露喜色。
只是慕沛灵则相对平静些,神色间若有所思,也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
方才言润海,倒是所言不差。
此番发放请帖,天南各大小宗门之中,但凡势力中有结丹修士坐镇的,都收到了落云宗专程派发的鎏金请帖。
今日到场的这八成宗门中,即便有部分元婴修士因闭生死关无法亲临。
但也都派了最亲近的门人弟子代为观礼,备下的贺礼亦价值不菲。
可这终是少数,绝大部分收到请帖的元婴修士皆亲身前来。
便是那些寿元已不足一二十载、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求多活一日的老牌元婴修士,今日也来了不少。
此等盛况天南数百年难遇,若错过,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至于那所谓剩下的两成,则大多是一些只有筑基修士坐镇的微小修仙家族。
或是连像样山门都没有的小门小派,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此事,倒也并非落云宗有意轻视,而是修仙界中规矩使然。
而如今的落云宗,因罗宁的存在已彻底崛起,成为了天南名副其实的第一宗门。
与太真门、合欢宗、化意门这三大天南老牌顶尖宗门相比,落云宗如今唯独欠缺的,不过是历史底蕴罢了。
而这份历史底蕴,随着罗宁的强势崛起与落云宗的蒸蒸日上,迟早也会一点点积累起来。
今日,言润海、程万里与慕沛灵三人被安排在此处,既是负责迎接八方来客,也兼顾着登记贺礼数目的事宜。
从正式迎宾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两个时辰的工夫。
落云宗山门处,便已进去了二十余名元婴修士,结丹修士更是多得不计其数。
这些修士带来的贺礼,丰厚程度各不相同。
价值最高者,若是将那些珍稀材料与千年灵药换算成灵石,足足有百余万枚下品灵石之巨,出手之阔绰令人咋舌。
便是一些小门小派的结丹修士,带来的贺礼也至少是千年出头的灵药。
或是对等的珍稀材料,换算下来也有数千乃至上万枚下品灵石。
以此观之,足可见天南各方势力对罗宁这位新晋大修士的敬畏与重视。
此刻,站在一旁的言润海余光不经意地瞥过身侧的慕沛灵,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便是如今被自己禁足在洞府之中,那小子仍对此女念念不忘。
当年因为罗师叔秉公执法,亲自为慕沛灵站台,让言、慕两家将那桩荒唐的婚约取消,距今也已过了近三十年的光景。
慕沛灵从当年的“慕师侄”,变成了如今的“慕师妹”,要知道,她不过是普通的三灵根资质而已。
而自己的儿子这些年过去了,修为也只是堪堪提升了一个小境界。
勉强达到筑基后期,连假丹的门槛都还没摸到,更遑论何时才能凝结金丹。
言润海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愈发沉稳的慕师妹,心中暗叹一声,便将那些杂念压了下去。
而慕沛灵此刻,却完全不知道身旁的言润海心中在想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山门处,目光落在远方天际,心中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从大半年前开始,自己凝结金丹成功之后不久。
便被程师伯与吕师伯委以重任,与冯铭伯等诸位师兄一道,分管落云宗的各项大小俗务。
虽然任务比从前重了许多,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修炼的时间。
但宗门拨付给她的修炼资源,也相应地大幅增加,算下来完全不比枯坐闭关的进境慢。
因此表面上看是修炼时间少了,实际上收到的收益却是无比巨大。
慕沛灵心中明白,这件事定当与罗师叔有莫大的干系。
自己刚刚凝结金丹之后,便曾几次去罗师叔的那处山谷洞府附近徘徊转悠。
她希望能有机会为罗师叔做些事情,也好换得一些优质的修炼资源,让修仙之路走得更稳更远。
虽然那几次都没有见到罗师叔本人,但终究还是见到了柳玉与宋玉,想来她二人已将她的心思转达给了罗师叔。
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突然受到宗门,这般不遗余力的资源倾斜与器重。
而如今,罗师叔已进阶到了元婴后期,成为了整个天南修仙界最顶尖的存在。
更是让慕沛灵,彻底坚定了独立修炼的道心。
当年那个一心想要走捷径、依附于罗师叔的小心思,如今想来只觉得有些可笑,早已不复存在。
她现在的想法很纯粹,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与成长,罗师叔定然是看在眼里的。
否则也不会特意,与程、吕二位师伯打招呼来关照自己。
这份知遇之恩,她唯有更加勤勉地修炼、更加用心地做事,才能不辜负罗师叔的期望。
……
数个时辰之后,落云宗主峰四周。
不知何时已凭空起了一座悬空巨台,绵延十余里方圆,气势端的不凡。
那平台通体以青白玉石砌就,莹莹润润,不见半点瑕隙。
边缘处雕栏玉砌,精雕细琢,每隔数丈便悬一盏月光石制成的宫灯,映得白玉生辉。
整座平台环作圆形,将那落云宗主峰拱绕其中。
远远望去,恰似一道悬浮于云端的白玉腰带,令人叹为观止。
站在这悬空平台之上的,除去落云宗本宗一万余众,自练气至结丹,各阶弟子齐齐列队。
其余数万名修士,皆是天南各宗各门的结丹人物。
然此间结丹修士,多为修仙家族遣来的代表,或是随元婴长辈同来观礼的晚辈弟子,位份尚浅。
自是不够资格踏入主峰核心之地,只得在这外围悬空台上远远观瞻,聊充盛事之陪衬。
而那一百五十余位元婴修士,方是今日的重要人员。
此刻已尽数聚于落云宗主峰之巅,新起的一座汉白玉平台之上,那平台广数千丈,莹白如雪,气象森严。
却见一众元婴老怪,各自由落云宗弟子恭恭敬敬引至太师椅前落座。
面前案几上,灵果灵茶罗列纷呈,俱是上千年珍品,异香扑鼻,仙气氤氲。
只是这些元婴老怪们,此刻却多半无心享用茶果。
有的目光炯炯,不住投向主峰大厅方向;有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所谈所论,无非是今日那位正主,据传不满四百岁便已踏入元婴后期。
更是单枪匹马灭杀古魔主魂、封印魔渊,端的是位传奇般的人物,罗宁是也。
而此刻,那座最为核心的大厅之内,却只有二十余名修士列席其中。
这些人,要么是罗宁的道侣、好友,要么是威震一方的元婴后期大修士。
黎蓉、青澜、银月、汪凝、元瑶、石蝶、妍丽、宋玉、柳玉、梅凝诸女。
今日皆身着盛装,可谓各有风华。
程天坤与吕洛,正满面春风地穿梭在宾客之间。
招呼应酬着魏无涯、至阳上人、合欢老魔这三位天南大修士,以及龙晗夫妇这两位天道盟的盟主。
而在罗宁的主座周围,韩立、南宫婉、南陇侯正与他围坐交谈。
韩立寡言少语,只是偶尔插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都是南宫婉代为寒暄。
而南陇侯的伤势,经过这几个月的静养已恢复了七八成,面色虽仍有些苍白。
但他精神却颇为健旺,此刻正眉飞色舞地与罗宁聊着天。
而火龙童子等古剑门与百巧院的一众元婴修士也围拢在侧,不时插话附和,气氛颇为热闹融洽。
更让人侧目的是,便是与天南修仙界恩怨纠葛数百年。
前不久还打得不可开交的慕兰草原,此番也派了代表前来道贺。
正是,仲神师和乐上师。
两人此刻正端坐在大厅,靠近魏无涯三人的位置,面前的案几上同样摆放着灵果、灵茶。
此刻,却见柳玉侍立在罗宁身后,双手捧着一枚白色玉简,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
罗宁随手接过,将神识探入其中,眉头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挑。
饶是以他如今的城府与眼界,心中也被这份礼单的丰厚程度微微震了一下。
此番天南各方势力与宗门,为他这大修士典礼送来的贺礼。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各类材料、灵药、灵石若尽数折算下来,竟已接近三千万枚下品灵石之巨。
如魏无涯三人所在的化意门、太真门与合欢宗,此番各自送来的贺礼,便皆是价值在五百万下品灵石上下。
而韩立与南宫婉,也共同送上了一份约莫三百万下品灵石的各类灵药与珍材。
以他二人元婴初期的身家而言,这份贺礼已算极为厚重。
慕兰草原一方同样不甘落后,仲神师与乐上师带来的贺礼,也足有大几百万灵石之数,显然是存了交好之意。
正当罗宁看得出神之际,魏无涯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罗宁抚须含笑道。
“罗道友,各方道友皆已到齐。此番来的结丹小辈可着实不少,你看……是否出去讲上几句?也好为这些小辈在修炼上解解惑、指指路。”
罗宁闻言,当即便将玉简递还给柳玉,站起身来,朝厅外走去。
他这一动,厅中众人也纷纷起身,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罗宁刚一踏出大厅门口,主峰周围那延绵十余里的悬空平台上。
数万名结丹修士,便齐刷刷地朝他躬身一礼,声震云霄。
“晚辈等人,为罗前辈贺!”
与此同时,距离主峰更近的那百余名元婴修士,也纷纷从太师椅上站起,朝罗宁拱手行礼,齐声道。
“我等祝罗道友仙运长存!”
此刻,罗宁望着主峰周围那片悬空平台上,数万名修士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这万修来贺的盛况,竟莫名让他生出一丝恍惚。
仿佛置身于凡俗世间,目睹万邦来朝的泱泱气象。
就在距离罗宁最近的那百余名元婴修士之中,倒是有不少熟面孔。
当年在边界大战中,与他共同参与赌斗的碎魂真人与云露老魔,这两位元婴中期修士也在其中。
与罗宁做过多次交易的天晶真人、掩月宗的柳敏仪长老,也都位列席间。
这些元婴老怪们面上堆着笑,目光却出奇一致地透着难以掩饰的艳羡。
罗宁环顾四周之后,略微沉吟了片刻,朗声开口。
“本座罗宁,今证大修士位。诸君或谓已凌烟霄,然吾自省之,不过跬步初举。仙途窅冥,大道无垠。吾辈所窥,如醯鸡守瓮,不过一隙;所恃者,萤爝栖野,不过微芒。矜则器窭,满则途蹇。夫虺域啖魄、幽煞噬魂,与餐霞守庚、炼炁朝元者,其辙虽殊,其归曷异?千湍竞赴,终归溟壑;万仞争骧,不过嵩岱片礓。魔功正道,皆向冥昭。在列诸君,绛府有楄,玄扃无楗。莫囿正邪之畛,共叩长生之扃。他日骖鸾上界,回望此际,方知今日所证,不过恒沙一粒。”
话音刚落,整座主峰周围的悬空平台上,先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旋即便是一片哗然,数万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随后又很快安静了下去。
修为在结丹以下的落云宗弟子们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句句玄奥,却又如同雾里看花,完全摸不着头脑。
唯独少数悟性尚佳、资质不俗的筑基弟子,隐隐约约品出了其中几分大道所指的粗浅意思。
但也仅仅是不明觉厉,离真正理解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对于场上不少结丹修士,乃至那些元婴老怪们来说,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他们大多能够听懂罗宁方才,那番言语中所蕴含的对大道本真的认识,以及其中最为关键的一句,莫囿正邪之畛。
自古以来,天南修仙界正道与魔道之间的门户之见根深蒂固,双方势如水火,彼此攻讦倾轧了不知多少代。
可罗宁这番话,却是在这万众瞩目的场合之下,直截了当地点破了一个道理。
无论修魔也好,修正也罢,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长生,为了飞升。手段殊途,终归同源。
而罗宁本人,便是这番话最有力的注脚。
他所修的正是魔道功法,却能以一己之力灭杀古魔、封印魔渊。
为天南修仙界立下不世之功,今日更是以魔修之身登上天南第一修士的宝座。
在罗宁身上,所谓正邪之分早已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实力与贡献。
更是让那些寿元无多的元婴老怪们,感到脸上无光、心中惭愧的是。
罗宁这般修为惊才绝艳的人物,对于自己今日所达到的境界,竟只是轻描淡写地称之为,修仙途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他们穷尽一生、耗尽寿元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在人家眼中不过是起点而已。
这份落差,既让他们汗颜。
也在一定程度上激励着,那些尚有雄心的年轻元婴修士与后辈弟子。
而这些人之中,便有站在罗宁身后不远处的韩立。
他回味着方才罗宁那番言语,目光落在罗宁挺拔的背影之上,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当年在乱星海初见罗宁时,对方便已是元婴修士,而他还只是个结丹小修。
如今百余年过去,他韩立已凝结元婴,也算是天南修仙界中赫赫有名的一号人物了。
可自家这位罗师兄,却已经踏入了元婴后期,更是实打实的天南第一修士。
韩立望着罗宁在万修瞩目下,依旧从容淡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