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小时后，洛桑山谷的炮火彻底沉寂。
空气里还飘着未散的硝烟味，混着焦木、尘土与血腥气，贴在人皮肤上，带着炮火残留的余温。
零星的余烬在炸塌的工事缝隙里明明灭灭，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黑灰。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大批军用卡车沿着被炮火犁平的主路缓缓驶入。
林小虎带着特战队和工兵组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两组负责留证的士兵，正对着架起的大功率探照灯作业。
探照灯的光柱锁死每一个点位，士兵们半跪在地上，手里的相机快门声接连不断。
到处都立着带编号的标牌，从山谷入口的伏击圈，到山谷中心被炸成瓦砾堆的指挥所废墟，再到山坡上每一处隐蔽的地道口，全程进行定点拍摄存档。
山谷里的战场清扫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士兵两人一组，戴着橡胶手套与口罩，沿着划定的阵地分区作业。
他们先对确认的洛桑独立团指挥层目标，逐具核对身份牌、拍照留证，再装进裹尸袋。
其余阵亡人员则按所属阵地、批次统一统计，编号、记录、装袋，全程有专人录像。
有士兵直起身，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看着地上排列整齐的裹尸袋，忍不住低声问带队的军官：“队长，这些叛军的尸体，还要拉回去？”
军官手里的笔还在登记册上记录着编号，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司令官阁下说要‘筑京观’，咱们按命令执行，别废话。”
“京观是啥意思？”那士兵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军官的笔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他一眼：“好像是把人头垒起来，震慑剩下的人。”
士兵听完，下意识肩膀缩了一下，没再追问，弯腰继续手里的活。
周围听见对话的士兵动作都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众人收了话头，不再废话。
四百多名放下武器的俘虏，按十人一组分开，双手抱头蹲在山谷一侧的空地上，每组都配了两名持枪士兵看守。
枪口始终对着蹲坐的人群，偶尔有人忍不住咳嗽一声，立刻会引来士兵警惕的目光。
医护兵蹲在受伤的俘虏身边，快速给伤口做清创、包扎等基础处置。
处置完毕的俘虏，会被专门的士兵带到登记点，负责登记的士兵拿着名册，挨个核对俘虏的身份、所属单位，逐一登记造册。
这一点是林恩浩特意交代过的。
米勒参议员那边不收东南亚本地人员，只接收东亚人种，这些菲律宾本地俘虏便失去了原本最大的利用价值。
后续跟李成峰的勾兑早已敲定，表面上会放这些俘虏回家，实际上会让李成峰背后的主战派全盘接收。
山里的游击队对兵源向来来者不拒，这部分有实战经验的俘虏进入主战派军队后，会一步步推高亲韩势力的话语权。
这些长远的规划，林恩浩在战前就已经全部定下了。
另一边，游击队指挥所的废墟里，文件收缴工作有了新的发现。
林小虎踩着满地的碎水泥块、断裂的钢筋与散落的文件，蹲在被炸塌的办公桌残骸边，一页页翻检着散落的文件。
大部分文件是用他加禄语写的，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能先把成沓的文件收拢起来。
直到林小虎摸到一本硬壳封皮的册子，翻开后，里面的图纸让他停住了动作。
图纸上不仅标清了针对达沃韩军兵营的具体行军路线、爆破点位，甚至连韩军兵营的岗哨换班作息表、火力点分布，都标得明明白白。
看不懂文字不要紧，能看懂图纸就行。
林小虎抬头望了一眼达沃所在的西北方向，低声骂了一句。
他从背包里拿出防水密封袋，把这份完整的预案装进去，用马克笔在袋身标注上“绝密”两个字，贴身收好。
其余从指挥所废墟里缴获的通讯设备、阵地上散落的枪械、地雷、弹药，还有地道里搜出来的电台、汽油发电机这些东西——
无论能不能正常使用，全都按品类清点登记，贴上编号标签，两人一组一箱一箱往卡车上搬。
连被炸变形的枪管、打空的炮弹壳、报废的弹匣，都被统一收拢进木箱，装车带走。
有士兵搬着装满老旧枪械的木箱，走得脚步发沉，忍不住跟身边抬箱子的同伴嘀咕：“这些破烂连菲军现役的都比不上，拉回去不就是当废铁吗？费这劲干嘛。”
同伴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看前面不远处正核对清单的林小虎，压着声音回道：“别嫌麻烦，司令官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废品，按要求搬就是了。”
那士兵闭了嘴，咬着牙把箱子往车上送。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箱物资被抬上卡车，后车厢的插销牢牢扣死。
林恩浩一直待在山谷外开阔地的指挥直升机上，闭目养神，同时通过对讲机接收各处点位的情况汇报，偶尔开口给出指令。
直升机的螺旋桨始终保持低速转动，机身带着轻微的持续震动。
机舱外，姜勇灿已经安排了三层环形警戒圈。
最外圈的士兵趴在临时构筑的掩体后，枪口对着周围的山林。
夜视仪的绿光在黑暗里偶尔闪过，换岗的脚步声、压低的口令声都控制在极小的范围里。
毕竟是夜间环境，一旦被冷枪偷袭，那就亏大了。
林小虎核对完清单上的最后一项，站在车队最前方，按下对讲机汇报：“司令官阁下，战场清点完毕，所有人员、物资、尸体全部装车，现场取证全部完成。”
林恩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按预定路线返回。”
“明白！”
林小虎抬手对着车队打出出发手势，卡车依次启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连成一片。
车灯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出山的硬化公路，朝着达沃近郊的韩军兵营驶去。
几乎同时，山谷内的直升机编队纷纷拉升高度，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地面尘土飞扬，机群朝着兵营的临时机场飞去。
清晨六点，车队全部抵达兵营。
直升机编队早在半小时前就已落地，林恩浩下机后直接进入指挥室，在里间的行军床上眯了二十分钟。
兵营大门早已敞开，留守的士兵分列两侧引导车辆。
俘虏按十人一组，押进专门的隔离营区。
装着尸体的裹尸袋被统一送进带制冷设备的临时库房封存。
收缴的各类物资则按编号送入仓库，仓库管理员拿着清单，与押送人员逐一核对、签字交接。
林小虎第一时间把封好的夜袭预案送到了指挥部。
指挥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林恩浩的声音。
林小虎推门而入。
林恩浩刚从行军床上坐起身。
他接过林小虎递来的密封袋，拆开拿出里面的预案，翻到图纸那一页。
林恩浩同样看不懂册子上的他加禄语文字，但行军图纸上的标注、路线、火力点分布，只扫了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
他翻完册子，重新装回密封袋，放在了办公桌的角上，抬眼对林小虎说道：“让参战士兵分批休息，今天的任务是固守兵营，不得擅自外出。”
林小虎立正回应道：“是，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看着林小虎带上门离开，重新躺回行军床上，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身上，继续补觉。
此时的兵营防务，由之前留守的赵斗彬负责。
营区的岗哨、巡逻路线、火力点配置，已经重新调整完毕，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各岗哨的平安汇报。
刚从前线回来的参战士兵，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宿舍，卸下身上的装具与枪械，倒在床上便陷入沉睡。
营区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围墙边的探照灯，每隔固定时间，便匀速扫过营区内外。
早上八点三十分。
从美军基地赶来的联络官马洛尼上校，坐着墨绿色吉普车匆匆进入兵营。
营门口的卫兵身姿端正，双手持枪，看到驶来的美军军用吉普车，立刻抬手敬礼。
车辆在指挥大楼门口停下，马洛尼推开车门下车，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着在一旁等待的赵斗彬。
“司令官阁下在指挥室等您。”赵斗彬抬手敬礼。
马洛尼回礼：“OK。”
两人径直朝着指挥室走去。
指挥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赵斗彬上前一步，推开房门，马洛尼走了进去，赵斗彬随后进入。
林恩浩已经起床洗漱过了，正坐在办公桌主位上，翻看一份文件。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门口，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马洛尼上校，我正准备稍后前往你那里，通报昨晚的战果。”林恩浩微笑说道。
“你来了我就不用专门跑一趟，请坐。”林恩浩抬手，示意马洛尼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马洛尼没有落座，目光越过林恩浩，先落在长桌中央铺开的棉兰老岛军用地图上。
地图铺得平整，边缘用镇纸压住，洛桑山谷的位置被红笔清晰圈出，圆圈内标注着具体的歼敌数字、阵地毁伤面积，还有简单的战术标注。
每一项都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他的目光在红圈及标注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微微一动。
“斗彬，把战报给马洛尼上校看看，按流程需要上校签字确认。”林恩浩目光看向赵斗彬，吩咐道。
赵斗彬立刻应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放在桌角的战报。
战报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是联合行动标准制式，印着战报编号、行动名称，还有韩军与美军的标识。
马洛尼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赵斗彬手里的战报上。
赵斗彬上前一步，双手捧着战报，递到马洛尼面前。
马洛尼伸出手，接过战报，随即翻开。
战报全部用英文撰写，排版规范，详细写明了洛桑山谷一战的完整战果。
有具体的歼敌人数、俘虏数量，阵地毁伤的位置、程度，还有缴获的枪械、弹药、通讯设备等物资明细。
最后是己方的伤亡情况，每一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歼敌数字后面，附着现场清点时的照片，照片上能清晰看到士兵核对尸体、标注编号的场景，还有俘虏身份核验的登记册复印件，每一份都有相关人员的签字确认。
阵地毁伤部分，附着空中直升机拍摄的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加急冲洗出来的。
弹药消耗明细里，关键的重武器弹药消耗精确到批次与基数，常规弹药则按作战阵地与任务阶段分类汇总，每一笔消耗都有对应的记录。
轻伤人员的医疗处置记录附在战报最后，详细记录了受伤人员的姓名、受伤部位、处置时间与处置方式。
所有数据都做得扎实，有据可查。
这一切，都是林恩浩战前特意交代林小虎的工作。
洛桑山谷一战是韩军在棉兰老岛的第一战，至关重要，后续所有的资源调配、联合行动话语权，都要立足于此。
一份规范、详实、符合美军审计标准的战报，就是最好的底气。
马洛尼快速翻阅着战报，手指在纸页上快速滑动，翻页的动作干脆利落，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项数据与附件。
当翻到己方伤亡情况那一页，看到“无阵亡、仅3人轻伤”那一行文字时，他的手指顿住，目光在那一行停留了足足三秒。
马洛尼的眼神里满是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继续往下翻。
他翻到战报的最后一页，签字栏清晰可见。
马洛尼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拔开笔帽，笔尖在确认栏上方停了一下，似乎在再次确认战报的关键数据。
有翔实的照片为证，倒也不至于作假。
何况他只是负责初步确认而已，马洛尼很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马洛尼合上战报，递还给赵斗彬。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份后勤消耗汇总文件，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行的总计数字上。
那串数字远超战前美军预拨给韩军的重武器弹药常规消耗预期。
马洛尼抬眼看向林恩浩，眉头微皱：“林司令官，你这一仗把八成的重武器弹药都消耗了？”
林恩浩眼睛微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赵斗彬回应。
赵斗彬上前一步，目光转向马洛尼，不卑不亢地说道：“上校，本着‘首战必胜’的原则，为了彻底摧毁洛桑独立团的有生力量，震慑山区其余游击队，我们不会吝惜任何弹药。”
“完整的消耗明细，已按联合行动程序同步提交至联合指挥部后勤部门，与本次战报归档在一起，可随时查阅。”
“所有弹药消耗，都有现场毁伤效果、拍摄记录作为佐证，每一笔都符合联合行动流程，不存在违规消耗的情况。”
他的话条理清晰，意思也很明确。
弹药消耗确实很大，但对应的战果也足够显著，每一分消耗都有依据，完全合规。
马洛尼没有说话，看着林恩浩，心里“大受震撼”。
之前只是听驻韩美军那边“吹嘘”林恩浩非常能打，具体如何，他也不清楚。
现在看来，人家不光能打，可能还有“亿点点”别的小心思。
大家都是圈内人，林恩浩弹药消耗这么大，而且把战果展现得淋漓尽致……
到底要干什么，马洛尼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交浅言深，对方没明说，马洛尼也只能装糊涂，后面再说了……
菲军在棉兰老岛打了三年洛桑山谷，每次提交的战报都错漏百出。
歼敌数字与现场不符，弹药消耗没有明细，照片等附件缺失。
美军负责援助军火的审计部门看了都头疼，多次驳回菲军的补给申请。
全球各地的“傀儡武装”，都把美军当成“大户”来吃，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迟早被搬空。
所以美军援助菲军的军火，一直都不充足，而且都是些老旧和粗制滥造的玩意。
恶性循环之下，菲军战斗力拉胯，也是应有之义。
林恩浩提交的这份战报，格式规范，数据详实，附件照片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除了弹药消耗有“亿点点”大而已，那不重要……
也只短短几秒过后，马洛尼眉头舒展，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赵斗彬的解释。
“后续联合指挥部那边，会派专人来查验战果，核对弹药消耗与现场情况，请贵部做好配合。”马洛尼看着林恩浩，沉声说道。
林恩浩点头，淡淡说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安排好相关事宜，全力配合查验工作。”
毕竟各项弹药补给是靠义父调拨，接受审计是应有之义。
马洛尼没有再多停留，告辞离去。
赵斗彬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楼下，看着马洛尼上车。
吉普车启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驶离指挥室门口，朝着营区大门方向开去……
指挥室内，林恩浩拿起桌上的战报，翻到伤亡情况那一页，目光在“无阵亡、仅3人轻伤”那一行扫过。
赵斗彬走回室内，站在长桌旁，低声说道：“司令官阁下，马洛尼上校看似认可了消耗明细，但他记录了弹药数字，后续大概率会亲自核对。”
林恩浩合上战报，放在桌角，抬眼看向窗外。
阳光正照在营区的操场上，几名士兵正在整理装备。
林恩浩淡淡说道：“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对方谨慎一些，按规矩办，也是应该的。”
“让他们查就是了。”
“明白。”赵斗彬点头应道。
凌晨三点，达沃港。
大部分泊位都熄了灯，只有主航道有船舶进出的微光。
圣安娜号正缓缓靠岸，船身吃水很浅，船舷上的船名清晰可见。
这艘船是孙氏货运去年收购的，当然，目前应该叫LKS集团孙氏货运分公司。
等船停稳之后，林小虎带着一队特战队员，穿着便装登上了圣安娜号。
船长跟林小虎对接时只说了两句话：“箱子在船舱里，按吩咐码好了。”
“我在船长室，有事叫我。”船长也很识趣，主动闪了。
林小虎一行人进入货舱。
在货舱特定区域，早已堆满了一排排美军制式标准弹药箱，箱体上的美军标识还清晰可见。
这些箱子是林恩浩从仁川调来的，全是驻韩美军训练消耗弹药的空箱子。
驻韩美军和驻菲美军同属太平洋司令部，箱子的尺寸、标识等高度一致。
空弹药箱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排都留了刚好能过人的通道。
林小虎走到最前排的箱子前，拿出从联合指挥部申领的弹药箱的正式封条。
封条编号和防伪标识，如假包换。
那些弹药在洛桑山谷战斗中都消耗掉了，封条被刻意保留下来。
林小虎下令道：“干活，动作快点！”
队员们分工明确，一共分为四个小组，每组四人，同时进行。
两人配合贴封条，另外一人喷涂联合指挥部的徽章。
最后一人负责核对有无错漏。
林小虎负责对完成的工作最后检查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工作全部完成。
林小虎带着队员检查完最后一遍，临下船前对船长说：“天亮后靠泊主码头，按预定时间卸货。”
“其余的事，不用管，不用问。”
“明白。”船长应声。
林小虎没再多说，带着队员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