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舷梯回到码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港口堆场的阴影里。
…………
日头爬到码头桅杆顶的时候，达沃港主码头正是最繁忙的时段。
进港的货轮排着队，吊臂起起落落，集装箱卡车在码头上来回穿梭。
发动机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船舶的汽笛声混在一起，相当热闹。
上午十点整，圣安娜号移动到主码头。
船身刚停稳，十多辆军用卡车就开到了泊位警戒线外，排成两列。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两名持枪的韩军士兵，外围拉起了军管警戒线。
码头上往来的人都被这阵仗吸引了目光。
码头工人、货轮船员、蹲在角落等活的混混，各方安插在港口的眼线，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朝着圣安娜号的方向看。
吊臂启动，一排排制式弹药箱从船舱里吊出来，落在码头的空地上。
每一个箱子都印着联合指挥部标识，箱体完好，封条完整，码放得整整齐齐。
韩军士兵动作整齐，两个人一组把落地的箱子抬上装卸小车，再由装卸小车运到卡车后车厢处装运。
美日韩的港口都是用叉车转运，菲律宾没那个条件。
其实叉车也不贵，关键是用了叉车，码头搬运工岗位就要缩减，码头工人不愿意，也就这样了。
装满一辆，卡车立刻启动，开出码头，朝着韩军兵营的方向驶去。
下一辆卡车立刻补上来，秩序井然，场面高调。
吊装过程中，有两个箱子被吊臂的挂钩刮破了侧面。
箱体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整齐的弹链露了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当然，这是故意的。
远处围观的人发出一阵议论声。
其实箱子里只有表层铺了一排真弹链，下面全是与实弹等重的木模。
从外面看，与满装弹药箱没有任何区别。
山里逃出来的散兵蹲在码头对面的小卖部，看着卡车驶过，跟身边人说：“洛佩斯两千人一天就没了。”
“韩国人刚打完一场大仗，还有这么多弹药……”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桑托斯家族的眼线站在港口办公楼的窗边，拿着望远镜看完了全程。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加密电话拨了出去。
达沃本地的警察、地方势力、新人民军其余派系的探子，都在飞快地把消息往上传。
从码头到山区，韩军获得补给的消息，在当天就传遍了所有该知道的人。
美军驻达沃联络处。
办公室里，马洛尼正在核对后勤补给情况。
副官敲门而入：“SIR，最新消息，韩军在达沃码头获得了十几卡车的弹药补给。”
马洛尼一愣，马上查阅调拨记录。
韩军的补给，是由美军后勤部门全权负责的。
马洛尼翻了半天文件单据，眉头紧皱：“联合指挥部没有向韩军调拨新的补给呀！”
后勤军官也翻开后勤记录册快速核查。
十几秒后抬头回话：“确实没有调拨记录，战前预拨的首批弹药，是他们唯一的补给。”
“后续的补给申请，他们还没提交过。”
马洛尼眉头皱得更紧了。
昨天在韩军指挥部看到的那份战报还历历在目。
当时赵斗彬说“首战必胜，不吝惜弹药”，战报上的消耗数字也确实惊人。
可眼前这十几车弹药，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批箱子挂着联军标识，却没有走调拨流程。
一旦出了事，他这个驻菲联络官是第一责任人，黑锅全得他来背。
这个圈子，从来都是功劳大家分，黑锅自己背。
马洛尼必须把弹药来源查清楚，不然上级问责下来，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八点整，马洛尼的吉普车驶进兵营大门，在办公楼前停下。
车停稳后，随行军官正要跟下车，马洛尼抬手拦住。
“在车里等我。”
随行军官立刻应声，站在了车边。
马洛尼也不是傻子，隐隐猜到林恩浩在玩什么，所以没有选择白天来。
此刻，林小虎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见马洛尼下车，他抬手敬礼，侧身引路。
走廊里的灯亮着，每隔几米就站着一名持枪哨兵。
见马洛尼过来，哨兵依次敬礼，动作整齐。
走到办公室门口，林小虎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林恩浩的声音：“进来。”
林小虎推开门，让开位置，自己守在门口，顺手关上了门。
林恩浩坐在办公桌后，见马洛尼进来，开口说道：“马洛尼上校，白天指挥部来人了，对战果进行了详细的检查，很满意……”
马洛尼走到林恩浩跟前，沉声说道：“我知道，我今晚来，不是说这个的。”
“哦。”林恩浩应了一声，却没有问对方来意。
马洛尼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白天韩军在港口搬运军火的情况。
照片上，韩军士兵正把一箱箱弹药往卡车上搬，箱体上的联合指挥部标识清晰可见。
“这批箱子挂着联军标识，却没有调拨记录。”
“出了事，问责对象第一个就是我。”
“我需要搞清楚这些军火的来源。”
林恩浩拿起照片扫了一眼，放回桌上。
“当然没问题。”
“不过有些东西，更适合上校你一个人看。”
马洛尼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于是点了点头。
林恩浩站起身，带着马洛尼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马洛尼跟在他身后，下楼后朝着兵营后院的库房走去。
来到库房门口，两名哨兵持枪站岗。
见林恩浩过来，两人立正敬礼，随后打开了库房的铁门。
铁门推开，里面的灯应声亮起。
一大排箱子整整齐齐码放在库房中央，和白天在港口卸下的箱子一模一样。
林恩浩走到箱子跟前，指着箱子开口：“这是联合指挥部战前批的弹药。”
“洛桑山谷一战，已经基本耗尽。”
马洛尼走上前，扫了一眼箱子上的批次号。
确实是战前他亲手签字调拨的那一批。
他打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只剩下小半箱炮弹。
其余的箱子大多是空的，或者只剩零星的弹药。
他合上箱子，看向林恩浩：“战报上的消耗数字我看过了，这批弹药见底，我可以接受。”
“但港口那十几车军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恩浩没接话，转身走到库房中央。
那里堆着从港口拉回来的一排排弹药箱。
他随手拉开最前面的几个箱子，箱门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底部垫着与实弹等重的木模和纸板。
马洛尼看着空箱子，眼睛瞪得溜圆。
林恩浩靠在弹药箱上，笑着说道：“这叫空箱计，目的是欺骗新人民军，让他们不敢打我的主意。”
不等马洛尼反应过来，林恩浩继续说道：“这批箱子，是我从仁川调来的，全是驻韩美军训练消耗的弹药空箱子。”
“驻韩和驻菲美军同属太平洋司令部，箱体尺寸、标识完全一致。”
“港口那场戏，是做给山里人看的，让他们以为我弹药管够，不敢乱动，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马洛尼沉默了片刻，心里有些佩服林恩浩的计谋。
“林司令官，你到棉兰老岛不过几天，打了一场漂亮仗，又搭了这么大一台戏……”
“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恩浩没有接话茬。
他走到库房门口，示意马洛尼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库房，哨兵立刻关上铁门，重新上好锁。
库房外夜色正浓，热带晚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
营区里很安静，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过来。
两人沿着走廊走到办公楼的露台上。
露台正对着兵营大门，能看到远处达沃市区的灯光连成一片。
林恩浩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洛桑山谷这一仗，我的弹药已经见底了。”
“空箱计能骗游击队几天，但是骗不了多久。”
“三天内弹药不到位，我就向太平洋司令部申请回国。”
“弹药不足，还打什么仗？”
马洛尼沉默了几秒：“林司令官，你在给我施压。”
“我在陈述事实。”林恩浩淡淡说道。
马洛尼看着他：“补给的事，我可以向上级争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你这消耗量也太夸张了……”
林恩浩笑了，反问道：“马洛尼上校，驻菲美军这边的账目，这些年审计过关了几次？”
马洛尼脸色有些难看。
林恩浩接着说道：“我猜能过关的次数不多。”
“战报对不上，消耗对不上，现场佐证对不上。”
“审计来一次退一次，预算被卡，补给被卡，前线部队抱怨，后方指挥官头疼。”
林恩浩开始逐渐加码：“我交的战报，你之前刚看过。”
“消耗是大了一点，但都有扎实的战果对应。”
这一点，马洛尼无法反驳。
林恩浩继续说道：“战报亮眼，账目也就干净了。”
“账目干净，预算就下来了。”
“驻菲美军缺的不是弹药，是一份能让审计闭嘴的战报。”
“这份战报，我来做。”
两人都是老狐狸，马洛尼当然明白林恩浩的意思。
马洛尼眉头紧皱。
驻菲美军的账目有多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战报错漏百出，弹药消耗没有明细，审计来一次卡一次。
太平洋司令部不敢多批预算，前线部队抱怨补给不足，他这个联络官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马洛尼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恩浩也没有再说话，聪明人无需多说什么，人家知道自己盘算利害得失。
露台的风继续吹着，两人各自默然不语。
过了很久，马洛尼直起身，转向林恩浩。
“林司令官，今晚你带我看了空箱子，又给我交了战报的底。”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但这件事，我需要向上级汇报。”
林恩浩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
马洛尼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套做法，具体怎么操作，我们改天再谈。”
“补给的事，我明天就向上级申请。”
林恩浩看着他，伸出手。
马洛尼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突然，林恩浩的指尖捏住马洛尼三根手指，向对方身前推了回去。
马洛尼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林恩浩。
“你们批下来的弹药，实发七成给我就可以，三成归你们。”林恩浩贴着马洛尼耳边说道。
“上校，我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帮你们平账的。”
“我希望大家一起进步。”
“这……”马洛尼开始装，没想到林司令官这么直接。
林恩浩笑了，岔开话题：“我期待您的好消息。”
马洛尼抽回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林恩浩站在原地，看着马洛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次日，联络处会议室里，一场电话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接入了驻防美军后勤处、克拉克基地司令部后勤官。
核心汇报人，正是联合指挥部联络官马洛尼上校。
马洛尼坐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话筒。
“洛桑山谷战果属实。”
“韩军战报全程合规，现场佐证完整，已经通过审查。”
“目前韩军弹药已基本耗尽。”
“战前预拨的首批弹药，洛桑山谷一战消耗超过八成。”
“林司令官智计无双，制造弹药充足的假象，维持威慑，让游击队不敢贸然攻击他们。”
“但也撑不了几天，建议给予韩军足额实物补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随即传来上级的声音：“战报我看过了，确实干净。”
“既然他能把账做平，就按你说的办。”
“补给三天内到位，优先给他。”
挂断电话后，马洛尼眉头舒展开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东南亚阳光，喃喃自语道：“棉兰老岛的烂账，总算有人能收拾了。”
随后，马洛尼掏出一盒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
深吸了几口之后，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拨打林恩浩的电话。
电话接通。
“林司令官，上级已经同意马上给贵部提供补给。”马洛尼开门见山。
林恩浩的声音传了过来：“干得漂亮，上校。”
马洛尼舔了舔嘴唇，下意识看了一眼办公室大门，确认门是关上的。
随后，他小声说道：“你昨天说的只需要实发七成……”
这种分赃的事，必须再次确认。
林恩浩那边立刻回应道：“上校放心，我说话一向算数……”
马洛尼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合作愉快。”
林恩浩的回应也很直接：“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