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达沃市政府军驻军营地。
雷耶斯上校正坐在驻军办公室的铁皮椅上翻补给清单。
各种灰色收入只能算是捞外快，稳定搞钱还得靠“漂没”。
懂得都懂。
办公室门是关着的，窗外的操场上几个菲军士兵在往卡车上搬物资箱，喊号子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雷耶斯在城郊的线人，此刻从营地侧门进入，绕行避开正门岗哨。
雷耶斯提前交代过，此人到访可直接领入办公室，跳过登记流程。
一阵敲门声响起，雷耶斯抬起头：“进来。”
线人推门而入，身上的短袖衬衫被汗浸透了一片，贴在胸口上。
进门之后，线人随手关上房门。
“怎么了？”雷耶斯微微皱眉，“急匆匆跑来……”
“拉莫斯被韩军抓了！”线人说道。
“啊？”雷耶斯眼睛瞪得溜圆，连忙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线人回答道：“今天凌晨，达沃市区东北的落脚点。”
“韩军特战小队动的手，偏房和西屋的护卫全部身亡，拉莫斯本人被从床上拖起来，套着头套押上了卡车。”
雷耶斯的手按在补给清单上，保持原有按压姿势：“你怎么确认是韩军？”
“我上午去找他，结果发现那里围了不少人。”线人也皱起了眉头，“那地方经常发生枪战，地方警察根本管不过来。”
“我问了附近的邻居，有个住巷子口的老者，每日凌晨起身捕鱼，全程目击了事发过程。”
“老者辨认出，现场车辆为墨绿色军用卡车，跟政府军的卡车不一样，是美军用的那种。”
线人说完，目光落在雷耶斯身上。
雷耶斯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是。”线人转身离去。
等对方离开之后，雷耶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棉兰老岛军区副司令巴卡少将的号码。
接线员转接的电流声响过之后，巴卡少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什么事？”
“巴卡少将，拉莫斯被韩军抓了……”雷耶斯颤声说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韩军特战小队动的手，人已经押进韩军兵营了。”
线路另一端保持静默。
雷耶斯握着听筒，能听见对方沉缓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巴卡少将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压得很低：“拉莫斯的口风严不严？”
“恐怕熬不过审讯。”雷耶斯停了一下。
雷耶斯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将军，得赶快把他捞出来。”
“就算灭口，也不能让他落到韩国人手中。”
“咱们以前打的那些烂仗，拉莫斯都清楚。”
养寇自重，吃大户，从来不是林恩浩专属。
全球同此凉热。
巴卡少将的声音沉下去：“你有什么方案？”
“就说拉莫斯是我们派出去的卧底，”雷耶斯语速加快，“任务为渗透新人民军内部搜集情报。”
“无论拉莫斯交代什么内容，均为卧底人员执行任务过程中的正常操作……”
巴卡少将沉默了几秒。
“韩军已经把人抓了，你现在才定他的卧底身份……”
“管不了那么多，先把人弄到我们手上再说。”雷耶斯回应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长的呼吸，巴卡少将冷声道：“我给你补一份文件，你赶紧派人把拉莫斯弄回来。”
“明白。”雷耶斯应道。
大约两小时后，军区的公文送到了雷耶斯的办公室。
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色公章，里面是打印好的正式文件：
埃利安·拉莫斯系菲军在棉兰老岛长期部署的卧底人员，代号“信使”，任务为渗透新人民军内部搜集情报。
现该员因误会被韩军抓捕，根据联合行动情报共享原则，申请将拉莫斯移交菲军归建。
落款处，巴卡少将的签名已经签好了。
雷耶斯把文件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拿起电话，拨了副官阿基诺中校的号码。
阿基诺进来的时候，雷耶斯正把信封放进公文包。
他抬头看了阿基诺一眼，把公文包递过去。
“你带些人，去韩军兵营，把拉莫斯带回来。”
“这是正式文件，手续齐全。”
阿基诺接过公文包：“上校，韩军方面若拒绝移交，该如何处理？”
雷耶斯眉头微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的士兵。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拉莫斯已进入韩军审讯室，恐怕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你公事公办，对方应该不会为难你。”
“拉莫斯说的内容，林司令官肯定要向巴卡少将核实，到时候有巴卡少将兜底就行。”
“不管他说什么，也只是一面之词而已，林司令官必定会向军区高层求证。”
“若是林司令官执意不同意交人，那也不要紧，至少我们走了流程。”
言下之意，拉莫斯只知道雷耶斯，并不知道还有更高级的军官牵涉其中。
更深的潜台词，那就是一旦要回拉莫斯，对方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管怎样，总要试试。”雷耶斯说道。
“明白了，上校。”阿基诺握紧手中的公文包，小声说道。
“文件手续齐全，拉莫斯是卧底这件事，从现在起，不是也是。”雷耶斯转过身，看着阿基诺。
“你到了韩军兵营，按流程递交文件。”
“态度一定要客气，保持平和沟通。”
阿基诺点了点头：“上校，我明白了。”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雷耶斯挥了挥手。
阿基诺敬礼，拿着公文包转身走出办公室。
雷耶斯重新坐回铁皮椅上，拿起桌上的补给清单，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
窗外的操场上，士兵们还在往卡车上搬物资箱。
他目光停留许久，始终停留在这一页内容上。
…………
韩军达沃兵营。
三辆军绿色菲军吉普车碾过路面，带起的泥点溅在兵营正门的水泥墩上。
车刚停稳，门口两名韩军哨兵同时端起步枪，枪口斜指地面，目光锁定车门。
副驾驶车门先开，一名菲军副官跳下车，拉开后车门。
阿基诺中校身着菲军常服，下车出示证件和文件，说明了来意。
对方有正当理由进入兵营，哨兵打电话请示过后，予以放行。
吉普车开到指挥大楼大门前停下，阿基诺中校拿着公文包，走下车来。
林小虎站在办公楼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看到阿基诺走过来，他迎了上去：“阿基诺中校，司令官阁下在二楼指挥室等你。”
阿基诺很客气，敬礼道：“谢谢林上校。”
对于先遣队军官级别的人物，菲军有资料，所以认识他们。
林小虎在前面带路，阿基诺带着副官跟着往里走。
这座兵营以前本来就是美菲年度例行军演使用的设施，现在划给韩军使用，阿基诺并不陌生。
办公楼，两侧每隔几米站一名持枪哨兵，每经过一个哨位，哨兵都会立正敬礼，目光始终平视前方。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上挂着“作战指挥室”的金属牌，林小虎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平稳的“进”。
林小虎推开门，侧身让阿基诺二人进去。
指挥室长桌主位上，林恩浩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钢笔，正在审阅资料。
阿基诺停下脚步，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林司令官，达沃驻军阿基诺中校，奉命前来。”
林恩浩的钢笔在纸面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阿基诺，下巴轻轻点了一下头：“请坐。”
阿基诺随即拉开长桌左手第一个位置的椅子，坐下，副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
坐下后，阿基诺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副官接过后双手递到林恩浩面前。
“林司令官，这是驻军关于埃利安·拉莫斯的情况说明。”
“他是我军在新人民军的卧底，可能有点误会，贵军把他当成探子给抓了……”
林恩浩伸手拿过文件，掀开封面，目光快速扫过内页。
翻完最后一页，林恩浩合上文件，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林恩浩靠回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开口问道：“这份文件是军区副司令巴卡少将签字的，是他委派你前来递交？”
阿基诺身体微微前倾，答道：“是的，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点点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继续问：“一个卧底而已，居然惊动巴卡少将，该不会军区司令也知道拉莫斯吧？”
阿基诺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事儿军区司令还真不知道，也就是巴卡和雷耶斯搞出来的事。
林恩浩见对方不敢说军区司令，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的目光落在阿基诺脸上，淡淡问道：“你只是来走流程递交文件，还是上级给你下达了硬性指令，必须把人带回？”
阿基诺的后背贴住椅背，硬撑着开口，也不直接回答：“林司令官，希望贵方将拉莫斯转交给我方……”
林恩浩没有搭理阿基诺，高声喊道：“小虎！”
“在！”早就守在门外的林小虎，跟姜勇灿一起，带着几名韩军警卫，凶神恶煞地走了进来。
“扣下！”
“拉莫斯已经把你们贪污美军援助物资，虚构战报的事，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
姜勇灿等人不由分说，直接将阿基诺和副官按在椅子上。
同时林小虎用对讲机下达指令，楼外的特战队员迅速将那三部吉普车上的菲军扣押。
林恩浩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美菲联合行动屡次失败，就是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家伙害的！玩那套养寇自重的套路，骗得了别人，还想糊弄我？”
林恩浩的话隐隐把美军牵扯进来，意思很明确：
不是义父菜，实在是猪队友带不动。
菲军这帮狗东西，剿匪的心思没有，借着剿匪薅义父羊毛的心思——
有，还很大。
一流演员，哪怕自己一裤裆黄泥巴，说别人的时候，那也必须振振有词。
这是基操。
阿基诺的身体僵住，脸色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林司令官，这……这都是拉莫斯的一面之词，是他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我们未参与过相关事项，这份文件是军区正式签发的，手续齐全，流程合规……”
“合规贪污，是吧？”林恩浩声音很冷。
“真替我亲爱的美国盟友不值，养着你们这群蛀虫！”
林恩浩一脸正色，别说阿基诺，连林小虎和姜勇灿都差点信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舔了舔舌头。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演员有段位的话，林司令官不是一流，是超一流，可以直接封神。
阿基诺已经懵了。
他是本地人，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本地龌龊圈子。
本来他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清官廉吏”的，但林恩浩此刻“正义感”爆棚，阿基诺直接脑子转不动了。
韩国人，这么正直的么？
阿基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额头上布满黄豆大的汗滴。
林恩浩甚至没再看阿基诺一眼，直接下令：“关进羁押室，跟拉莫斯分开关押，别让他们串供。”
“是！”林小虎大声应道。
阿基诺被两名韩军警卫从身侧按住肩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只是奉命行事”，始终没有抬头看向林恩浩。
警卫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金属手铐咔哒一声锁死，又伸手扯掉了他肩章上的中校军衔，随手扔在了地上。
要是美军采信林恩浩的说辞，这家伙得枪毙，别说军衔了。
踏马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揩义父的油？
义父是那么好相与的？
很快林小虎就押着阿基诺和副官走出指挥室。
姜勇灿却没有动，留在林恩浩身边。
林恩浩看着阿基诺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姜勇灿有些不解林恩浩的用意，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道：“恩浩哥，你打算把这帮菲军蛀虫交给马洛尼上校么？”
林恩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摇了摇头：“交给美军干什么？”
“我等菲军更高级别的人来找我谈条件。”
姜勇灿一下子愣住了，立刻明白了林恩浩的用意。
“恩浩哥，您这是钓鱼呐？”
林恩浩淡淡说道：“这只是小鱼咬钩而已，我要的是大鱼上钩……”
…………
棉兰老岛中部山区，新人民军临时营地。
营地建在丛林深处的缓坡上，核心位置是一间原木搭建的木屋，墙缝里塞着干草，用来挡风。
木屋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哨兵，身上的迷彩服沾满了泥点，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的丛林。
木屋会议室里，长桌是用两棵整木拼接而成，桌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摆着两盏煤油灯。
木屋北侧的墙上，挂着一张油印的棉兰老岛地图，纸面有多处折痕。
达沃韩军兵营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三次。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长桌两侧坐了十余人，都压低了声音交谈。
一支部队的政委低声开口：“洛佩斯两千人，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坐在他对面的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韩军打完洛桑山谷，美军一船补给直接进了达沃港，全是重火力弹药。”
桌角的对外联络人手里转着一枚空弹壳，弹壳撞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达沃广场上挂满了战场照片，编号从001排到几百，就是给我们看的。”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主战派的卡洛斯坐在长桌一侧，背对着门口，眉头紧锁。
坐在长桌最主位的马桑罗委员，抬手敲了敲桌面，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马桑罗五十多岁，是游击队绝对的元老派，他开口说道：“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刚才那名说话的联络人，第一个站起身，身体前倾，语气凝重：“达沃港的补给已经全部到位，韩军的弹药库已经满了。”
“我的活动区域离洛桑山谷只有八十公里，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扛不住韩军的一轮炮火。”
话音刚落，坐在末位的年轻指挥官猛地拍桌站起。
他手里拿着一把上膛的AK步枪，情绪激动，声音拔高：“我们不能在山里坐以待毙！”
“洛佩斯的独立团已经没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必须主动出击！”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没有人接话，马桑罗倒也没有催大家发言。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的目光，渐渐落在“最能打”的卡洛斯身上。
大家心里都门清。
“卡洛斯队长，你最近战果很大，队伍火力很强，应该给我们打个样儿。”
先前那名政委开始拱火。
之前卡洛斯连续端掉美军雷达站和补给基地，捞到了大批军火。
众人表面恭维，心里都是不服气的。
这时候拱火，死道友不死贫道，那是再合适不过。
卡洛斯风头正劲，这还不冲锋陷阵？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顿“捧杀”。
“够了。”卡洛斯微微皱眉，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所有人，“这一仗，我打。”
这话落地，马桑罗松了口气，所有人也都松了口气。
大家纷纷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和笔，凑在一起，开始讨论如何配合卡洛斯的进攻。
这是垃圾时间，游击队的陋习，主要是要体现出“团结”来。
会议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散会时，丛林里的晨雾已经弥漫开来，能见度极低。
卡洛斯走出木屋，吸进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肺部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