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停下脚步，沿着营地的土路往自己的驻地走，警卫队跟了上去。
作为“国际纵队”的顾问，李成峰快步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两人沿着土路走了一段路，甩开了身后的警卫人员。
李成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队长，会上你不该答应出战的，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卡洛斯脚步不停，没有应答，继续往前走。
李成峰加快脚步，挡在他面前：“洛佩斯手下两千人，还有地下指挥所，结果被韩军一轮炮火贯穿，所有分指挥所全部被毁，没有一处能撑过第二轮攻击。”
“溃兵突围的时候，韩军的机降步兵封锁了所有出口，很多人当了俘虏。”
“如今韩军补给齐全，火力强劲，我们的实力，比洛佩斯还不如。”
“主动出战，只会重蹈洛佩斯的覆辙，全军覆灭。”
卡洛斯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向李成峰。
“我已经在会上承诺出战，不能反悔，否则，队伍就真的散了。”
李成峰还想再劝，卡洛斯却摆了摆手：“李少校，我知道韩军不好打。”
“我打算偷袭一下试试。”
“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马上就撤。”
“规划好撤退路线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李成峰见卡洛斯心意已决，只能点点头，表示明白。
回到驻地后，李成峰进入了自己居住的独立木屋里。
进屋后，李成峰随手关上房门，按下门后的插销，把木门锁死。
他点亮屋内的煤油灯，端着灯，仔细检查了窗户的锁扣和墙缝，确认全部锁闭，才把油灯放在桌上。
李成峰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打开柜门的锁，从最里面取出一部电台。
其实他只是小心谨慎而已，这部电台本来就是他用来联络佤邦包有祥的工具。
新人民军上上下下都知道，很正常的事情。
人家是“国际纵队”，来菲律宾“指导革命”的，联系国内上级太正常了。
而且那些援助的军火，也需要电台联络交接时间等等事宜嘛！
李成峰开始给林恩浩发送密电。
回来的路上，卡洛斯跟他“探讨战术细节”，所有攻击计划李成峰全都知道。
不多时，电文发送成功。
游击队也不可能有什么电台监控设备，木有任何风险。
油灯的灯光，投下李成峰收起电台的身影，在木屋的墙上微微晃动。
随后，李成峰坐在桌前，点燃一支香烟。
直至窗外的天色完全亮透，丛林里的雾气散去，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与此同时。
韩军兵营电讯处收到了李成峰的密电。
电台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响起，译电员快速记录着纸上的数字，对照密码本，逐字逐句译出电文。
三分钟后，译电员拿着译好的电文，快步走出译电室，将电文交给了赵斗彬。
赵斗彬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立刻前往指挥室汇报。
腾腾腾。
赵斗彬来到指挥室门前，敲门。
“进来。”林恩浩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最近都是早起，六点天还没亮就起床洗漱了。
此刻，林恩浩刚刚洗漱完毕，正在办公桌前吃着早餐。
煎鸡蛋，牛排，配合一点当地的鲜柠檬汁。
赵斗彬推门而入，走到林恩浩跟前汇报：“司令官阁下，佤邦的李成峰少校急电。”
“哦？”林恩浩放下刀叉，伸手接过赵斗彬递过来的电文。
林恩浩看完，把电文对折，放进抽屉里。
“今天白天注意轮换休息，敌人要夜战。”林恩浩吩咐道。
“是，司令官阁下！”赵斗彬点头应道。
“白天正常巡逻布防，不要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晚上零点开始集结。”林恩浩接着说道。
“明白。”
林恩浩挥了挥手：“去吧。”
赵斗彬敬礼，转身离去。
…………
整个白天无事发生。
凌晨。
通往达沃市的一处公路拐弯处。
公路两侧是茂密的椰林，再往外是缓坡高地。
凌晨的雾气很重，能见度极低，公路上没有任何灯光。
卡洛斯带着一个营的兵力，沿着公路左侧的椰林，向达沃市摸进。
所有人都关了手电，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声音极小。
队伍拉得很长，排头的尖兵已经接近弯道入口，排尾的士兵还在五百米外的椰林深处。
卡洛斯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握着一把上膛的AK步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走。
李成峰紧随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手里也握着一把步枪，目光扫着四周。
公路两侧的高地上，韩军先遣队的热成像仪，已经锁定了行军队伍前排的游击队士兵。
卡洛斯走到弯道入口处，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蹲在一棵粗壮的椰树后，举起望远镜，看向公路尽头的方向。
望远镜里，公路被浓雾笼罩，空无一人，没有任何车辆经过的痕迹。
卡洛斯放下望远镜，缓缓站起身，抬起右手，正要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头顶的椰树叶突然被强烈的气流搅动，发出哗啦的声响。
旋翼转动的轰鸣声从远到近，笼罩了整个公路弯道。
两架眼镜蛇武装直升机从山脊后拉起，机头的探照灯同时打开，两道光柱穿过浓雾，直直地照在弯道入口处，把卡洛斯和他身边的士兵，全部罩在光柱里。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队伍乱成一团。
有人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有人举起步枪，慌乱地看向四周，有人转身就往椰林深处跑。
公路两侧的高地上，韩军士兵同时从掩体后起身，手里的步枪全部对准弯道里的游击队员。
翻译安东尼奥站在高地顶端，手里拿着扩音器，用他加禄语大声喊道：“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高地左翼，三个迫击炮班组已经完成装定，炮口锁死弯道入口的三个预设炸点。
炮手手指搭在击发机上，等待开火指令。
高地右翼，好几挺M60重机枪班组完成射界调整，左右两翼形成交叉火力网，将弯道入口的所有逃生通道全部封死。
椰林两侧的狙击组，已经将瞄准镜十字线牢牢套在游击队里每一个持枪的目标身上，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完成击发。
回应“劝降口号”的，是卡洛斯的枪声。
这家伙确实比较狠，拿起AK突击步枪，朝着喊话声音的方向，就是一顿突突突。
其实他听见对方是用他加禄语喊话，以为是菲律宾政府军在此设伏。
心里倒不是很慌。
然而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AK枪响的同时，高地两侧的60毫米迫击炮率先开火。
炮弹带着尖啸划破空气，砸在弯道入口两侧的椰林里。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起。
首轮炮击过后，第二轮炮弹紧随而至，落点覆盖了游击队队列的前、中、后三段，将完整的队伍分割成三个互不相连的区块。
随后，M60重机枪开始发威。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子弹像不要钱一样倾泻而出。
受限于地形限制，这个地方不适合用火箭筒。
树木太多，火箭筒有毁伤效果，但不明显。
而且AT4火箭筒这种打一发就扔的，属实比较贵，不如炮弹和重机枪子弹便宜。
炮弹炸开的冲击波掀飞了地面的落叶和泥土，密集的破片呈扇形向四周散射。
所过之处，树干被打出密集的凹坑，暴露在空地上的游击队员接连倒下。
弯道入口处的椰林里，不断有炮弹落下，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惨叫和枪械落地的声响。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在两轮炮击过后彻底溃散。
更加密集的重机枪子弹，还在后面。
最前排的游击队员直接被气浪掀飞，身体撞在椰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弹片四散飞溅，扫过密集的队列，惨叫声接连响起。
两名游击队员抱着流血的腿倒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
一名士兵被弹片击中胸口，口中涌出鲜血，当场停止呼吸。
卡洛斯被气浪狠狠拍在椰树干上，后背撞得生疼，手里的步枪差点脱手。
他咬着牙蹲下身，对着慌乱的队伍嘶吼：“卧倒，全部卧倒，找掩护！”
可卡洛斯的喊声被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和子弹声盖了过去。
高地上的M60重机枪持续开火，子弹形成密集的火力网，扫过弯道里的每一处空地。
左翼重机枪负责封锁公路北侧的突围路线，右翼重机枪负责压制椰林深处的退路，两条交叉火网在弯道中央汇合，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弹幕。
椰树叶被子弹打得纷纷坠落，树干上被打出密密麻麻的弹孔，不少试图起身反击的游击队员，被子弹击中，身体重重倒在落叶里。
紧随其后，分布在椰林两侧的四个班组机枪同时开火，补全了重机枪的火力死角。
他们将试图躲在树干后的游击队员压制在原地，连抬头观察的空间都没有。
子弹不断打在卡洛斯身侧的椰树干上，木屑飞溅，他只能死死贴在树干后，连换弹匣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卡洛斯靠在椰树干上，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
一名士兵刚探出头，就被高地的狙击枪击中眉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名士兵抱着枪往椰林深处跑，没跑出几步，就被重机枪子弹扫中，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
鲜血顺着泥土的沟壑流淌，渗进落叶层里。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弯道里的游击队员，只有零星的步枪子弹打向高地，全部落在掩体的岩石上，溅起细碎的石屑，没有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卡洛斯看着眼前的景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抬手拍了拍身边两名机枪手的肩膀，对着他们指了指高地的狙击位，嘶吼着下达了压制指令。
两名机枪手立刻会意，架起随身携带的轻机枪，对着高地顶端扣动了扳机。
子弹朝着狙击位的方向打去，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石屑。
可机枪刚响了不到几秒，高地的狙击枪就同时开火。
两发子弹命中两名机枪手的头部，两人身体一软，直接倒在了机枪上，枪声戛然而止。
卡洛斯看着那两具趴在机枪上的尸体，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紧接着，高地上的迫击炮再次开火，三发炮弹落在了机枪阵地的位置。
爆炸声过后，那片区域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卡洛斯看着身边的游击队员越来越少，知道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名亲信大声喊道：“你们留下来断后，其他人跟我撤！
“分散突围！”
那几名亲信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
不过卡洛斯平时带兵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既然是亲信，那必须得听命，否则当场就会被卡洛斯毙了。
亲信们立刻应声，架起枪朝着高地方向持续射击，用火力吸引韩军的注意力，为卡洛斯的突围争取时间。
他们交替着更换弹匣，始终保持着火力输出，哪怕子弹不断打在身边的树干上，也没有后退半步。
韩军的火力很快被吸引到了断后阵地的方向，重机枪和迫击炮接连朝着断后阵地覆盖。
爆炸声接连不断，断后士兵的枪声越来越稀疏，直到彻底消失在爆炸声里。
卡洛斯没有回头。
身后的枪声每稀疏一分，他的脚步就加快一分。
趁着这个间隙，卡洛斯猫着腰往侧翼的椰林深处冲。
李成峰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回头对着身后开枪，掩护着卡洛斯的动作。
身后的爆炸声和枪声越来越远，跟着他们突围的人，越跑越少。
两名士兵被身后追来的子弹击中，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三名士兵跑错了方向，撞进了韩军的合围圈里，枪声响起后，再没了动静。
韩军的突击班组已经开始动作，沿着椰林交替掩护追击，班组机枪始终保持着火力压制，子弹不断落在卡洛斯和李成峰身后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泥土。
两人只能不断改变奔跑方向，借着椰树干的掩护躲避子弹，根本没有回头反击的机会。
穿过两片椰林，前方的地势渐渐抬升。
后面的枪声停止了，似乎对方追错了方向。
林子太密，追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卡洛斯停下脚步，扶着椰树干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
身边只剩下他和李成峰两个人。
卡洛斯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滴。
他却似乎是没有察觉，目光死死盯着身后的椰林，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才缓缓松了口气。
卡洛斯压低声音：“我们甩掉他们了，前面翻过这片山，就能回营地。”
“踏马的，中埋伏了，有人泄密！”
卡洛斯也不傻，马上意识到了问题。
李成峰倒是很淡定，演技值拉满：“那天的会议上，别看他们个个夸你作战勇猛，其实都巴不得你死去，好接管你的地盘。”
“狗东西，我猜也是！”卡洛斯骂了一声，“老子再也不参加那些劳什子会议了！”
李成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扫着四周的丛林。
两人沿着林间的小路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丛林里风吹过椰树叶的哗啦声响起，卡洛斯立刻停下脚步，握紧手里的步枪，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确认没有异常，才敢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他立刻蹲下身，躲在树后，手指搭在扳机上，足足等了半分钟，才再次起身。
林间的雾气时浓时淡，树影在雾气里晃动，卡洛斯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回头确认一遍。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握枪的手指因为持续用力，变得僵硬。
卡洛斯不敢开手电，不敢发出大的声响，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这么走了近一个小时，两人终于走出了密林，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河滩边。
河水在脚下流淌，河滩上铺满了鹅卵石，远处是连绵的山地。
卡洛斯彻底松了口气，手里的步枪垂了下去。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着气。
卡洛斯看向身边的李成峰，语气里带着庆幸：“我们总算出来了，只要过了这条河，就能回防区。”
李成峰点点头，悄悄朝他靠近。
就在卡洛斯掏出一支没有过滤嘴的香烟，准备点燃的时候——
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了卡洛斯的后颈上。
卡洛斯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刚要回头，李成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别动。”
卡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脸不可思议之色：“李成峰，你干什么？”
李成峰的枪口又往下压了压，贴紧了他的皮肤：“我已经劝你不要攻击林司令官了，你不听，这让我很难办。”
卡洛斯全身一震，当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感觉脑门冲上一股热血：“你这个叛徒！”
李成峰没有搭理他，只是对着河滩上游的方向微微弯腰。
卡洛斯的正前方，林恩浩从河滩边的芦苇丛里缓步走出。
他身上穿着作战服，手里没有拿枪，身后跟着姜勇灿和几名贴身护卫。
林恩浩走到李成峰面前，看了一眼被枪口抵住后颈的卡洛斯，又看向微微弯腰的李成峰。
李成峰立刻汇报道：“司令官阁下，按您的指示，生擒卡洛斯队长。”
林恩浩点点头：“做得不错，回头我给你向包司令请功。”
“谢谢林司令官！”李成峰一脸激动之色。
包有祥不过是个穷地方的土皇帝而已，人家林司令官现在的威名全亚洲都排的上号……
“李成峰，你不得好死！”卡洛斯破口大骂，“还说自己是什么国际纵队的，骗子！”
李成峰当没听见，只是恭恭敬敬地看着林恩浩。
林恩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淡淡说道：“国际纵队的人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
随后，他挥了挥手，姜勇灿缴了卡洛斯的枪。
两名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卡洛斯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倒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卡洛斯拼命挣扎，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嘴里还在嘶吼着李成峰的名字，骂声里带着极致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