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疗养院,北侧独立翼楼。
VIP病房。
SK集团现任社长崔钟秀,半靠在叠起的医用枕头上。
他左脸肌肉往下垂,嘴角张着,眼球在眼睑下面缓慢转动。
他是SK集团创始人崔忠建的弟弟,73年大哥病故之后,兄终弟及,由他接管了庞大的SK集团。
最早的SK集团主要从事的是纺织业、印染业等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直到崔钟秀上台,才开始向重工业进军。
随着越战爆发,朴卡卡大军援助阿美莉卡,美国人也很慷慨,大力扶持韩国工业。
韩国开启了“汉江奇迹”模式,SK集团跻身韩国一流财阀。
崔钟秀老爷子本来还算硬朗,可一个月前得了一场大病,身体情况急转直下。
此刻,他的五指平放在床单上,已经收不拢了……
床头柜紧贴床沿,上面摆着一只白瓷药碗,碗里盛着暗褐色的药汁,表面浮了一层薄油膜。
病床右侧立着监护仪,导联线贴在崔钟秀胸口,出纸口吐出绿色网格热敏记录纸,屏幕上显示着心率、呼吸、血压三组数字。
儿媳卢淑英坐在床沿旁的矮凳上,羊绒大衣穿得很齐整,衣摆垂到脚踝。
她手中捏着一个黄铜药勺,勺柄一下一下叩着白瓷碗沿,嗒,嗒,嗒……
这碗汤药是韩药,说白了就是中药,韩国人自己取的名字而已。
药材主要是高丽参,吊命用的。
老一辈韩国人就信这个,崔钟秀也不例外。
西药治疗的同时,必须服用韩药才放心。
病房门口,黎文雄带来的六个人呈扇形散开,负责安保工作。
黎文雄自己贴靠在门口左侧墙面,手搭在腰间对讲机上,视线始终锁着病房里的动静。
卢淑英停止了敲击,捏着勺柄在药汁里慢慢搅了两圈。
药汁转起来,油膜打散又聚拢。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开口说话:“公公,这药我熬了三个钟头。”
按常理是应该叫“爸爸”的,卢淑英叫“公公”也没错,她不喜欢对眼前这人,叫前面那个称呼……
“火候过了药效就散,火候不到药性出不来,您尝一口试试……”
崔钟秀的眼球停止了转动,眼睑抬起一条缝,视线落在卢淑英的手上,停了半秒,又缓缓移回天花板。
“我……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完整了。
卢淑英端起白瓷药碗,碗沿贴着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她舀起满勺药汁,勺身平稳,身体往前倾,勺沿轻轻抵在崔钟秀下唇上。
崔钟秀的嘴唇细微震颤,上唇往后收。
监护仪屏幕上,心率从六十二降到五十八,呼吸从十四次降到十二次。
药汁顺着喉咙流入食道。
崔钟秀的喉咙大幅度滚动,眼睑快速眨动,瞳孔持续收缩,面部肌肉出现极轻微的抽搐。
卢淑英一勺接一勺,将整碗“高丽参韩药”全部灌了进去。
喂完药,她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擦拭崔钟秀嘴角残留的药渍。
然后她凑近崔钟秀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温补经络的,喝了能睡踏实。”
崔钟秀的五指尖抓住床单,指甲在面料上刮出连续的凹痕。
他的声带振动,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眼球死死盯住卢淑英。
卢淑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冷眼看着对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身体撞向门板的闷响。
门锁弹簧发出连续的咔哒声,锁舌弹开,门板向内撞开。
崔太元站在门口,领带歪向左侧,衬衫领口从锁骨处撕裂。
门口的安保立刻上前,两人分别控制他的左右肩颈与肘关节,另外两人用膝盖顶向他的腿弯,将他反剪双臂按在门板上。
黎文雄抬起手,食指微曲,向下压了压。
安保加大手臂发力,崔太元被死死按住,双腿持续蹬踏,无法挣脱。
“让他进来吧!”卢淑英转头,瞥了一眼崔太元。
安保人员放开了崔太元。
崔太元一个箭步冲进房间,视线落在病床方向。
他扫过床头柜上的空药碗,又扫过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
“你给他吃了什么?!”崔太元怒道。
卢淑英从矮凳上起身,沿床沿走到床尾正中位置站定。
“韩药,高丽参。”
“对中风好……”
崔太元的胸腔剧烈起伏,视线盯住卢淑英:“那不是药!”
“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卢淑英笑了。
“加了一点美国的西洋参成分。”
“放心,已经试验过很多次了。”
“喝了不会死人,只是慢慢动不了而已……”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等这句话完全沉进崔太元的耳朵里。
“崔会长经营了一辈子,也该歇着了。”
卢淑英的声音很冷:“你盼了多少年想要接班,现在位置给你腾出来了,不该高兴吗?”
卢淑英的声音很冷。
“终于……”崔太元咬牙切齿道,“终于撕掉伪装了吗?”
卢淑英笑着说道:“我找恩浩哥要的……”
“呸,不要脸,叫得这么亲热!”崔太元后槽牙都快咬断了。
“哦,应该叫司令官阁下……”卢淑英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崔太元:“你骗我的时候,想过我么?”
“没结婚的时候,还想和我发生关系……”
“呸,恶心!”
崔太元的瞳孔持续收缩,嘴唇不停颤抖。
“那你也不能害死我父亲,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公公!”
卢淑英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病床上。
喝完药之后,崔钟秀已经深度昏迷过去。
“他不死,你怎么接班。”
“你不接班,我嫁给你干什么?”
崔太元嘶吼出声:“你这个毒妇!”
卢淑英脸上浮现极淡的弧度。
“男人有三妻四妾,我可以接受,前提是足够强大。”
“你这种乐色,也就玩玩小明星,风尘女子……”
“我们卢家是名门,我是大家闺秀,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
“忘记我父亲是谁?”
卢淑英的声音越来越冷,盯着崔太元的“某个地方”。
“你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还认识吗?”
这话一落地,崔太元下意识目光向自己身下看……
很快,他不敢再看,抬头看着卢淑英,眼神里全是怨毒之色。
正当他想扑过去,掐死眼前这个女人的时候,黎文雄先一步察觉到崔太元的意图。
黎文雄快步上前,死死控制住崔太元的双手,随后反剪到背后。
卢淑英走了两步,来到崔太元面前。
她抬手,“啪”一记耳光落在崔太元的脸颊上。
崔太元的头被打得侧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毯上。
“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事,就是别人骗我,特别是想骗我的身子!”
崔太元的头缓缓转回,正要破口大骂,不料黎文雄一脚踢在他腿上。
扑通一声,崔太元跪倒在地。
卢淑英冷声说道:“恭喜。”
“马上你就是SK集团的新任社长了。”
她起身,整理大衣褶皱与领口,一边走向病房门口,一边说道:“黎先生,每天三顿,药不能停,我明天再来。”
“我不在的时候,除了陪护,不准任何人进病房,包括崔太元。”
“明白,卢小姐。”黎文雄应道。
…………
首尔,清潭洞。
一家名为松风阁的私人会所。
包间地面铺着榻榻米,中央摆放皮质沙发组合,黑色皮质,扶手包铜。
墙面嵌入四组壁灯,茶几上放着黄铜台灯。
桌面中央的玻璃烟灰缸内堆满烟蒂,分属不同品牌,过滤嘴颜色深浅不一。
CIA首尔站站长刘易斯坐在主位沙发上,双腿交叠,右手拿着一支古巴雪茄。
金勇三坐在他左侧的单人沙发上,金钟必在右侧沙发落座,面前摊开皮质笔记本,手中握黑色钢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三星的李健熙副会长坐在主位对面,身体靠向椅背。
本次密会原定邀请卢泰健出席,他临时接到任务,前往釜山串联当地“反林恩浩势力”,最终缺席。
刘易斯拿起雪茄,凑近唇边咂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要扳倒林恩浩,不能只靠舆论来压。”
“我需要能定性的东西,刑事指控。”
“光靠报纸骂几句,动不了他的根基。”
金勇三抬手拍向桌面,玻璃杯受震动晃动了一下,杯内酒液泛起涟漪。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开口说道:“可我们手里这些材料,连形成完整证据链的门槛都够不上。”
“扳倒大人物,历来核心靠的就是贪FU案件。”
金钟必放下手中的钢笔,开口附和道:“金议员说的是实情。”
“我国政坛的规则就是这样,意识形态攻击、舆论抹黑,都只能伤皮毛,只有贪腐案件能直接动根基。”
“司法体系对贪腐案件的调查权限最高,只要有闭环证据,就算是现役高官,也能启动对应程序。”
“1984年参谋本部的军需贪腐案,两名中将直接被军事法庭逮捕,就是这个逻辑。”
刘易斯眉头微皱,将雪茄放在烟灰缸边缘。
“你们说的这些案例,针对的都是没有军方实权的阁员、议员,以及参谋本部的参谋长官。”
“林恩浩现在是保安司司令官,手握首尔的核心安保力量,国内军方支持率正高。”
“普通的贪腐案,能不能真的撬动他?”
阿美莉卡没有腐败案件。
字面意义。
因为其他国家常规的腐败案件,在人家那里是合法的。
刘易斯当然知道各国“自有国情在此”,不过他骨子里还是不太相信“贪腐案件”能真的搞垮实权派。
金勇三的身体再次向前倾斜,双手撑在茶几上的力度加大。
“站长放心,能撬动,前提是有完整的证据链。”
“可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根本凑不齐闭环。”
“我让人从军需采购那边挖过,连他任职保安司之后的人事任免档案都翻了一遍。”
“每个方向都摸到一半就卡住了,似乎人家提前把调查的路堵死了,根本拿不到能落地的实证。”
金钟必点头附和,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这边整理了近两年林恩浩关联的所有财务往来记录,公开能查询到的,可每一笔资金往来都走了正规流程……”
“合同、审批、备案文件齐全,找不到贪腐的直接证据。”
“看来不合规的证据,公开渠道是查不到的,没有实证,后续所有动作都落不了地。”
包间内陷入沉默,只有角落的爵士乐持续循环播放。
李健熙没有接话,他的手放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嗒,嗒,嗒,节奏与爵士乐的鼓点完全重合。
刘易斯抬手拿起雪茄,再次咂了一口,吐出烟雾。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健熙身上。
“李会长今天没说几句话。”
“三星在韩国的物流和商业网络覆盖了整个半岛,你手里掌握的信息比在座各位加起来都多。”
“关于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健熙叩击桌面的手停了下来,开口说道:“既然刘易斯站长问我,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正面强攻贪腐案,推进阻力太大。”
“林恩浩本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你们觉得他会在国内的常规账目上留多大口子给你们钻?”
“不如换个方向,找一找常规账目之外的线索。”
“常规账目之外的线索?”金勇三和金钟必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刘易斯也来了兴趣:“什么方向呢?”
“一流表演艺术家”李健熙会长,开始给眼前这几人挖坑。
“我这边收到一个消息,三星在仁川建电信基站的时候,下面负责物流的人闲聊提到,LKS集团旗下的孙氏货运,和北边存在跨境业务往来。”
包间内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李健熙身上。
“什么?”
金勇三的身体绷直,撑在茶几上的双手猛地收紧。
金钟必握着钢笔的手指顿住,笔尖停在笔记本纸面上,留下一个墨点。
刘易斯的雪茄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连角落的爵士乐似乎被现场的状态压得轻了几分。
金勇三率先开口,一脸惊讶之色:“孙氏货运?我知道这家公司,那是LKS集团的核心物流承运商。”
“他们跟北边有业务往来?”
李健熙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杯,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消息真实性我现在没法打包票。”
“只是下面基层物流人员闲聊提到的,不敢保证内容真假。”
金勇三一脸狂喜之色,大声说道:“无风不起浪!”
“能有这个说法传出来,就一定有对应的痕迹。”
“咱们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孙氏货运是林恩浩关联的企业,要是真能坐实他们跟北边做生意,那不光是贪腐的问题,这是通敌叛国!”
金钟必立刻接话:“没错!”
“叛国罪的指控,比任何贪腐案的杀伤力都大。”
“我国上下对北边的态度摆在这里,只要能拿出孙氏货运和北边往来的实证,林恩浩就算有整个军方撑腰,也必然要下台。”
“他为了钱,居然敢和敌国做生意,这个罪名,没有任何人能保得住他。”
刘易斯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烟雾,将雪茄彻底按灭在烟灰缸内。
“孙氏货运这条线,你有渠道能往下挖?”
李健熙脸上浮现极淡的弧度:“三星的物流网和孙氏货运有过长期的交叉运输记录。”
“应该能查出一些端倪。”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放下杯子。
“这条路的阻力最小,查跨境物流往来,比查内部贪腐账目容易。”
“一旦查出结果,也更容易让民众和舆论看懂林恩浩为了钱,不惜通敌的贪婪本性。”
金钟必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刘易斯与金勇三:“我亲自带人去仁川港,围绕孙氏货运的运输全流程往下摸。”
“港口的装卸班组、海运的经手船员、海关的备案人员、货运公司的基层操作员……”
“所有接触过核心业务的人,我们一个个找,争取尽快拿到对应的人证和物证,把证据链彻底锁死。”
刘易斯靠回沙发靠背,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仁川港是林恩浩的大本营,孙氏货运做了这么多年跨境运输,相关的痕迹肯定早就处理干净了,要找到人证物证,恐怕不容易吧?”
金钟必立刻摆出一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姿态,沉声说道:
“只要肯花大价钱,肯定能找到对应的人证。”
“港口和海关的基层人员,总有接触过核心业务、知道内情的人。”
“就算找不到直接的经手人,只要钱给够,总能有办法把证据链补全。”
这话的潜台词,只要有捕风捉影的传闻,实在不行,炮制出几个证人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这是最后一步。
这一步的话,需要美国方面出手。
韩国本国势力是不可能用“栽赃”来搬倒林恩浩的。
在场众人也都心知肚明,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金勇三立刻点头附和道:“没错!”
“钱不是问题。”
“所有反林恩浩的在野党派系、关联财阀,大家一起出力,总都能凑出这笔钱。”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砸多少钱都要把人证物证挖出来。”
刘易斯微微点头,确认最终的执行方向。
“也就是说,你们的方案是,先不计成本砸钱,把孙氏货运和北边往来的人证物证全部找齐,拿到完整的闭环实证,再启动后续的所有动作?”
金勇三立刻应声道:“对,先把实证攥在手里,后续不管是走舆论造势,还是走司法程序,都有绝对的主动权,”
“只要证据在手,林恩浩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刘易斯盘算了一下,打定主意。
先让这帮韩国人自己狗咬狗,后面CIA下来兜底就行。
他开口说道:“OK,就按这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