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有一人完成登船,便在对应姓名后打勾,面对排队的登船人时,这两个家伙脸上始终挂着标准化的笑容。
码头外围的僻静拐角,一辆黑色加长防弹轿车停在两排堆叠的集装箱之间。
车窗贴了单向防窥膜,从外部看不到车内任何景象。
林恩浩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高倍望远镜,镜头对准三号泊位的登船口,目镜贴在眼上。
身边的座位上,放着与现场同步的登船人员总名单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姜勇灿坐在副驾驶位,相当淡定。
驾驶位上的林小虎小声说道:“恩浩哥,排队投奔美国的人,可真不少。”
“嗯。”林恩浩轻轻应了一声,望远镜的镜头始终锁定在登船口,视线跟着登船人的动作移动。
登船口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前端完成手续的人依次走上登船梯,末尾有零星赶来的人补进队伍,整个流程按部就班推进。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码头入口处。
车身停稳后,一名中年男人先付了车费,随后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抱下两个孩子。
大的男孩五岁,小的女孩三岁,都穿着新买的亮面羽绒服,女孩怀里还抱着一只布熊。
男人叫李承相,老婆金顺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绳子扎紧,提手处缠了两层布条,防止勒手。
她下车时,其中一个蛇皮袋的绳结松了,一只加厚老式铝锅滚了出来,锅沿带着磕碰的痕迹,一同滚出来的还有一把不锈钢勺子,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码头保安脚边。
保安低头看了看锅和勺子,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金顺子,弯腰把两样东西捡起来,递了回去。
金顺子双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顺子临走前给娘家打了电话,只含糊告知要带孩子出远门,她母亲哭着把这事告诉了老伴。
就在他们刚刚排进登船口队伍的末尾,把蛇皮袋放在脚边的时候,顺子的老父亲就骑着一辆自行车冲进了码头。
码头入口的安保伸手拦了一下,老人直接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就要往里冲。
安保看他情绪激动,没再硬拦。
“李承相,你站住!”
李承相正抱着女儿,听到这声喊,整个人僵住了。
他转过身,女儿还搂着他的脖子,男孩站在他腿边,小手紧紧扯着他的裤腿。
李承相看着气喘吁吁的岳父,神情冷漠。
岳父跑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腰来。
他看着李承相怀里的孩子,又看着金顺子脚边那两个蛇皮袋,胸口剧烈起伏着,说话的声音因为喘气断断续续。
“你……你们要带孩子去哪儿?”
李承相默然不语。
“你卖了房子,辞了工厂的工作,不让孩子上学……”
“今天必须说清楚,你要带他们去哪儿?”
李承相把女儿交给金顺子,让母子三人先站到一边。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叠文件,一份一份按顺序摊在旁边的水泥隔离墩上。
每摆一份,就念一句内容,语气很淡定。
“爸,这是房子的卖房合同,上周过户,成交价一千七百万韩元,已经全部换成美元存在花旗银行,这是存款凭证。”
“这是三家银行的贷款合同,合计八百万韩元。”
“这是金门集团的借款协议,五百万韩元,月息八分。”
岳父盯着那些文件,手抖得厉害。
他指着金门集团的借款协议,指头直接戳在红色的指纹印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他却全然未觉。
“银行的钱你跑了,我和你妈能替你还。”
“金门集团的高利贷你也敢借?”
“你借了钱就跑,他们会找过来的!”
“你在单子上写了谁的名字?”
“只写了我自己的名字,没有写你们任何人的信息。”李承相嘴角咧开,露出一副“智商占领高地”的神态,嘿嘿一笑。
“我和顺子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公证处上周完成备案,我和她现在在法律上没有关联。”
“他们追债,只会找我一个人。”
李承相从文件堆最下面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离婚证书,展开在岳父面前。
岳父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视线从判决书移到金顺子脸上,没了刚才质问的气势。
“顺子,你真的要跟他走?”
“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跟着一个法律上已经不是你丈夫的人,还带着两个孩子?”
金顺子站在两个孩子身后,一只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一只手抱着女孩。
她的嘴唇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
“爸,他永远是我丈夫,那张纸只是权宜之计,到了美国我们会重新领证。”
“我不想留在这儿,不想让孩子也留在这儿。”
“承相说美国那边有带草坪的房子,有免费的学校,孩子能学英语,能和当地的孩子一起上课。”
“我想让他们过不一样的生活。”
“孩子不能走!”岳父的声音突然拔高,上前一步一把从金顺子手里把男孩拽过来,又伸手把女孩也抱进自己怀里。
两个孩子被突然的动作吓到,瘪着嘴要哭。
“你们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管不着,但是孩子必须留在这儿!”
“等你们真的在那边站稳了脚,住上带草坪的房子了,再来接他们。”
李承相往前迈了一步要去抢孩子,岳父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始终把孩子护在身后。
“不行,这是我的儿女,必须跟我走。”李承相大声吼道,脸涨得通红,手抬起来又停在半空。
岳父根本不买账,语气强硬:“你是孩子父亲,就该为他们考虑!”
“去那边没人帮你们带孩子,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这话戳中了李承相的顾虑,他抬着的手放了下来,站在原地。
要去美国发财,不管是刷盘子还是干苦力,总不能带着孩子去上班。
听说在美国刷三个月盘子,就能盘下一家餐厅,自己当老板。
餐厅原老板再给新老板刷三个月盘子,再把餐厅盘回去。
大家都能当老板,美滋滋。
说实话,这逻辑到底有没有问题,没人在意……
岳父不再跟李承相说话,低头看着身后的外孙和外孙女,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伸手擦了擦男孩眼角的泪。
“跟姥爷回去,姥爷家里有饭,有糖,还有你爱玩的陀螺。”
男孩听到陀螺两个字,点了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女孩也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船上的汽笛响了,是离港前的最后一次提示。
低沉的声响在整个码头回荡,排队的人纷纷加快了登船的脚步。
李承相站在原地,看着岳父抱着孩子拐进码头入口的拐角,身影彻底消失……
他转头看了看近在眼前的登船口,最终咬了咬牙,弯腰拎起蛇皮袋,另一只手拉住金顺子的手,转身走向登船梯。
金顺子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脚步,全程低着头,没往父亲离开的方向看一眼……
在登船口的另一端,富家子弟朴昌秀正跟管家告别。
他穿着定制款深蓝色羊绒大衣,袖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手工皮鞋擦得锃亮,鞋面没有一点灰尘。
管家站在他面前,腰微微弯着,手里捧着一个限量款鳄鱼皮旅行包,里面装着他的随身物品和一沓美元现金。
“少爷,您这个时候走,下个月的庭审怎么办?”
“您交完保释金就离开,法院那边我们没法交代,老爷那边也没法交代。”
三个月前,朴昌秀在江南区清潭洞的酒吧喝了三瓶威士忌,酒后将酒吧女服务员拖进储物间实施了侵害。
女方事后立刻报警,警方做了完整笔录与伤情鉴定,证据链完整。
朴昌秀的父亲花了重金才为他办理了保释,女方始终拒绝和解,坚持要走法律程序。
在朴昌秀看来,女方只是想要一笔巨额和解金,又不想落得私了的名声,才执意打官司。
他从始至终都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只觉得是个麻烦。
朴昌秀接过旅行包,随手甩到肩上,脸上满是不屑。
“怎么办?”
“让法官写信寄到美国来找我开庭。”
“我是被独裁者迫害的民主进步青年,美国会为我提供政治庇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排队的人都能听到。
有几个人立刻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敬佩”。
朴昌秀感觉到了这些目光,胸膛挺得更直,下巴抬得更高,脸上的不屑变成了得意。
他拎着包走上登船梯,皮鞋踩在钢制舷梯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走到梯身中间的平台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只手搭在舷梯扶手上,一只手对着管家挥了挥:
“告诉那个女人,等我回来会处理后续。”
“让家里把钱准备好寄到美国,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上走,再也没回头。
登船口的人流持续向前,完成手续的人依次进入船舱……
防弹轿车里,驾驶位的林小虎放下手里的另一台望远镜,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转头对着后座的林恩浩说道:“上一批人也是同样的构成,全是对现状不满的人。”
“留在国内是麻烦,送出去刚好。”
他顿了顿,又问:“恩浩哥,这些人到了美国之后,会不会再回来给我们添乱?”
林恩浩放下望远镜,身体靠回后座靠背,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这些垃圾,回不来的。”
林小虎和副驾驶的姜勇灿对视一眼,没接话茬。
天色渐晚,仁川港码头的高杆灯逐次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泊位。
登船流程全部完成,最后一名登船人员进入船舱后,登船梯的液压装置启动,梯身缓缓收回,贴在船身侧面。
货轮舱门发出液压锁死的闷响,彻底闭合锁死。
明越号的汽笛声再次响起,低沉绵长,在港口范围内久久回荡。
货轮缓缓驶离仁川港泊位,固定船身的钢缆全部解开,拖轮顶在船身两侧,辅助调整方向,引导货轮驶入主航道。
船身的航行灯全部亮起,红、绿、白三色灯光符合国际航海规则,在海面上划出连续的光轨。
货轮主机启动,速度逐渐提升,沿既定航道驶向公海,船尾的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船身的光轨在海平面上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货轮上,甲板船舷边扒满了人,栏杆被无数双手覆上。
他们看着仁川港的轮廓逐渐缩小,神情里全是对新生活的兴奋。
大家凑在一起高声交谈,说着洛杉矶、旧金山、纽约这些地名,交换着从别处听来的关于美国的各类消息。
有人说要开工厂,有人说要进大学读书,声音里全是憧憬。
就是没人说要去学习“民主精神”……
那玩意不能当饭吃,早被大家无视了。
李承相站在船舷的角落,双手握着栏杆,一直盯着码头的方向,直到港口的灯光彻底看不见了,也没移开视线。
金顺子站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李承相这才回过神,低声说:“等我们在那边买车买房了,就接孩子过来。”
金顺子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明越号的船身逐渐加速,朝着外海方向驶去。
船舷上的人渐渐散去,各自回到分配的区域。
说是客舱,其实是货舱改造的空间,用简易板材做了隔断,分成几个大区域。
里面摆满了钢制高低床,每张床宽度不足一米,床与床之间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
货舱顶部只装了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没有人在意设施的简陋。
彼时正规赴美签证起码需要三个月办理周期,还需要提供足额资产证明、美方工作邀请等一系列材料,才能走正规渠道入境。
这些人里,大多被正规签证拒签过,有的资产证明不达标,有的没有稳定工作,还有的留有案底,根本拿不到签证。
对他们而言,能“先上车,后补票”,哪怕条件再艰苦,也无所谓。
有人坐在床铺上,低声唱着汉江边的民谣,刚唱了两句,就被身边的人拍了拍胳膊,示意别出声,免得惹来麻烦。
李承相和金顺子最后离开甲板。
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铝锅,拍掉上面的灰尘,塞回蛇皮袋,拎起袋子拉着金顺子的手,穿过昏暗的走廊,找到了他们的床位。
高低床的床架上贴着编号,和他们行李标签上的编号完全一致,在货舱最靠里的位置。
有乘客拦住路过的船员,眼里满是期待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洛杉矶?”
船员回答:“按航线走,很快。”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日期,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手里抱着一摞宣传册,挨个床铺分发。
宣传册是医药公司出资印刷的,封面写着“美国新生活”,纸张很薄,印刷粗糙,里面全是关于民主与自由的内容。
大多数人翻了两页,就随手扔在了床铺上,再也没看过……
轿车内,林小虎一直盯着海平面,直到船身的光点彻底消失,才转头汇报道:“船看不见了……”
林恩浩“嗯”了一声,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吩咐道:“开车回首尔。”
“是。”
黑色轿车启动,驶离了集装箱之间的隐蔽拐角,汇入港口外的主干道车流,朝着首尔市区的方向驶去。
…………
次日上午,保安司司令官办公室。
林恩浩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腾腾腾。
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林恩浩高声喊道。
林小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
卢明宇,白马长子,身板挺得很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林小虎把人领进来后,就转身离去。
林恩浩抬眼,扫了卢明宇一眼,抬手朝会客区的沙发方向一指。
“明宇来了?坐。”
卢明宇走到沙发前,只坐了沙发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包面上。
林恩浩走到饮水台边倒了杯温水,放在卢明宇面前的茶几上,随后拿起办公桌上还没喝完的咖啡,坐在他对面。
“外交部亚洲司的工作,还适应吗?”
卢明宇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双手从公文包上移到大腿上。
“谢谢司令官阁下关心,工作推进很顺利,目前我担任亚洲司东北亚组的组长,兼任司长助理。”
林恩浩微微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找我有事?”
卢明宇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公文包被他从沙发边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司令官阁下,今天冒昧登门,是有两件事需要向您请示。”
“新任外交部李部长让我来问问您的意见……”
之前的部长崔明德叛逃案发后,副部长李部长转正,担任新外长。
林恩浩微微颔首:“你先讲第一件。”
卢明宇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外交部上周末收到一份外事访问申请。”
“台BEI有一个参访团要访问首尔,为期五天,申请已经递到亚洲司了……”
林恩浩一下子坐直了:“你说哪里?”
“XXXX……”卢明宇说出了那个“四字国名”。
林恩浩眼神冷了下来。
韩国各大政治势力内斗正酣,这个节骨眼上,小蒋的人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