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旁有一条浅浅的溪流从岛心淌过,溪水叩击石块的声响在静谧的岛屿上传出很远。
李长青落在竹楼前,还没开口,竹楼的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走出来,他身上的青色道袍已经洗得发白。
袖口和衣角有多处磨损的痕迹,花白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同老树的年轮。
这幅模样一点也不像一个真仙,放在凡间说是哪个村口晒太阳的老农都有人信。
青木真仙抬起浑浊的老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自己不认识此人。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语气中带着老人特有的慢吞吞的疑惑。
“小友是?”
李长青没有急着回答。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几滴漆黑如墨的液滴从指尖渗出,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那墨汁并非寻常的墨汁,通体漆黑如夜空,墨汁表面流转着极其细微的金色符文纹路。
这是墨盂中残存的圣皇意志所化的墨汁,当年圣皇就是用这种墨汁在天诏金书上书写天地规则。
青木真仙的目光落在那几滴墨汁上的瞬间,他那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
手中的青木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溪边的卵石堆里。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干枯的手,指向那几滴墨汁,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那双原本浑浊暗淡的老眼中猛地迸发出一种许久未曾燃烧过的光芒。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小友……这、这墨……你究竟是……”
青木真仙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李长青的脸。
他的声音压低到了极致,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急切与不敢确信的小心。
“这墨……你是从何处得来?”
李长青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从青木真仙脸上移开,缓缓抬起,望向穹天中央那张铺展在天穹之上的金色巨幕。
他的目光落在天诏金书上,久久没有挪开。
青木真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张他凝望了数十万年的金色巨幕。
他看到了那上面流转的熟悉的金色文字,看到了那曾经代表着圣皇无上权威的天地规则如今被人当作梳理灵气的工具。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干枯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
多少年了,他以为世间除了他自己之外,已经没有人还记得这些墨汁是什么了。
李长青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声音平静而有力。
“青木道友,你可曾怀念当年的时光?”
怀念当年的时光。
这几个字落在青木真仙耳中,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封闭了数十万年的记忆。
他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李长青,久久没有开口。
沉默良久,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在浑浊的眼眶中打着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夫……每一天都在怀念。”
李长青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抬手指向穹天中央那张铺天盖地的金色巨幕,直接说明了来意。
他来这里,是为了拿走那张金书,他想要知道青木的前辈,是否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青木真仙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那张金色巨幕,那张他仰望了无数个日夜的圣皇遗物。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激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迟疑所取代。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浑浊的老眼左右飘忽。
“你可知这金书意味着什么?此地的主人与当年出手覆灭我朝的存在有关联,老夫没有实力与勇气去与那样的敌手对抗,只敢在这里苟延残喘……”
李长青没有催促,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竹楼前的药圃边,看着那些缺乏灵气的仙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当然知道这位老真仙是什么身份,早在来此之前,他就以因果玄鉴碎片推演过了。
此人乃圣皇座下的老臣,圣皇陨落之时他不在主战场侥幸逃过一劫。
此后他踏遍虚空寻找圣皇遗物,最终找到了归元界,找到了天诏金书。
但在找到之后他却没有能力将金书带走,也没有勇气与当年覆灭圣皇的势力对抗。
他便只能在此守了数十万年,日复一日地看着天诏金书被别人当作梳理灵气的工具。
心中有恨,但无处可发;心中有愧,但无力偿还。
就这样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圣皇近臣,变成了如今这副佝偻迟钝的老迈模样。
青木真仙的手在颤抖。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穹天中央那张金色巨幕,那张巨幕上流转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天诏金书上的每一道天地规则,他都亲眼见证了它们的诞生。
那是圣皇时代最辉煌的印记,也是圣皇留给这天地最后的遗言。
而现在,它就那么无声地挂在那儿,被这座归元界的人当成一件梳理灵气的阵眼法器。
老头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几万年活得窝囊透顶。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长青身上。
“你究竟是何人?”
这一次,李长青没有再隐瞒。
因为他若想带走天诏金书,就必然要与当年斩杀圣皇之人为敌,也必然会与归元界的管理者发生冲突。
青木真仙此刻需要的,就是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说服他自己站队。
李长青迎上他的目光道:“吾乃当今凌霄天五大势力之一五行道宫传人。”
青木真仙听到“五行道宫”四个字,浑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虽然退隐多年但基础见识还在,五行道宫的名号他自然是听过的。
他又想了想,问道:“若我助你们夺得天诏金书,不知你们可愿为我们报仇雪恨?”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将一个藏了几万年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生怕被摔碎。
“自然会,我得了天诏金书,今后也注定与斩杀圣皇之人成为敌人,此事根本无须担心,这是因果注定的对立。
竹楼前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风吹过溪流,吹过枯黄的药圃,吹过青木真仙花白的发丝。
他背对金书而立,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
然后他走回竹楼,弯腰捡起那根掉在溪边卵石上的青木拐杖。
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语气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莫名的释然。
“圣皇座下,青木,愿助小友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