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归元界这种地方,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青木真仙的竹楼外,那条溪流依旧不紧不慢地从岛心淌过。
溪边的卵石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万年,棱角早已磨得浑圆。
李长青在这座竹楼里住了下来。
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竹楼角落的蒲团上打坐,偶尔会走出竹楼,站在浮空岛的边缘远眺千岛域星罗棋布的浮空岛屿群。
他的目光每次都会在天诏金书上停留片刻,像是在丈量与它之间的距离。
青木真仙起初还在暗中观察这个年轻人。
他伺候了圣皇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不少打着圣皇旗号招摇撞骗的宵小之徒。
他虽然已经决定相助李长青,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然而数十年接触下来,他对李长青的看法开始一点一点地改观。
李长青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青木真仙甚至会忘记竹楼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但青木真仙注意到了一件事。
每隔一段时间,李长青会在打坐结束之后起身走出竹楼,随手将一缕极其细微的符文能量打入脚下的浮空岛屿。
那些符文能量微弱到了极点,连青木真仙这种在此地生活了几十万年的老牌真仙也几乎察觉不到。
它们如同水中的墨滴,在入土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散开,沿着浮空岛屿的灵气脉络向四面八方渗透。
“小友,你这是……”
青木真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次。
“一点准备。”
李长青的回答简短而含糊,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青木真仙便不再追问了。
他在圣皇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他只是默默将竹楼周围药圃的灵气浓度调高了一个层级,好让那些萎靡不振的仙草不至于死得太难看。
李长青借千岛域修士之间恩怨纠葛的掩护,将新一座座崩碎的岛屿地脉,化作他的符文能量。
一切都悄无声息。
李长青就像一只藏匿在深海中的鱼,只在海面掀起浪花的时候才悄无声息地吐一个气泡。
千岛域留守的真仙没有察觉,坐镇中枢的玄仙没有察觉。
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青木真仙也只是隐约感觉到竹楼附近的灵气中多了一股极淡的异样气息,却说不出那股气息究竟是什么。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百七十四年。
第一百七十四年的某一天,归元界外,一片荒芜的虚空中。
李长青的本体盘坐在一座荒山上,他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般嵌在山上。
他的识海中,三角因果玄鉴碎片微微震颤了一瞬,随即推演出了一条新的因果线。
李长青猛地睁开双眼。
因果线显示的内容极简短:千岛域镇守中枢的厚土玄仙,暂时离开了千岛域,前往赤明域赴一场私人之约。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了几分,胸膛中有一股压抑了近两百年的情绪猛地翻涌起来。
千岛域主早在百年前便已率领麾下四尊玄仙和半数真仙出征,域内只剩两位玄仙留守。
一位是玄仙初期,来自外来三尊之中的云游玄仙,此人性子散漫,对千岛域主的忠诚度并不高。
另一位是玄仙中期,来自本土四尊之中的厚土玄仙,沉稳顽固,是千岛域主最信任的留守人选。
而现在,那位玄仙中期的厚土玄仙,走了。
这意味着千岛域中枢的镇守力量,此刻只有一个玄仙初期的云游玄仙。
李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本体继续蛰伏在陨星背面,意念却跨越无尽虚空,传递到了归元界内潜伏了一百七十四年的那道分身之中。
千岛域,青木真仙的竹楼。
李长青的分身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动作平静而利落。
正在竹桌前磨墨的青木真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李长青只说了两个字:“道友,我先告辞了。”
青木真仙一僵,浑浊的老眼盯住李长青的脸,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恐惧。
激动是因为他等了太久太久。
他在这里守了数十万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圣皇近臣守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等的就是那么一丝复仇的可能。
如今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只觉得胸腔中那颗早已苍老的心脏正在以久违的速度猛烈跳动。
恐惧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曾亲眼目睹过千岛域主的恐怖,亲眼目睹过三尊玄仙巅峰的域主联手围攻圣皇的惨烈景象。
如今一个连玄仙都不到的李长青,要从千岛域的眼皮底下夺走天诏金书,无论怎么想都像是在送死。
但他终究是缓缓起身,佝偻的身躯在这一百七十四年里又弯曲了几分。
“小友保重。”
李长青对他抱拳一礼,身形在下一瞬便从竹楼中消失。
青木真仙独自站在竹窗前,干枯的手指死死扣进窗棂的竹节缝隙里。
李长青的分身跨过无数座浮空岛屿。
他的速度并不算快。
那些在岛屿之间往来的修士,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一道极淡的身影从他们身旁掠过。
他早已将千岛域上千座浮空岛屿的分布烂熟于心。
每一处阵法的薄弱缝隙、每一座浮空岛屿之间最安全的通行路线,他都在这近两百年间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数息之后,他来到了千岛域最上方那座浮空岛屿周围的虚空中。
这座岛屿是千岛域的中枢所在。
它比寻常浮空岛屿大了数十倍,岛上仙宫林立,阵纹交织如网。
天诏金书的金色光芒从岛屿正上方洒落下来,将整座仙岛笼罩在一片庄严而肃穆的金辉之中。
李长青没有靠近仙岛。
他在距离仙岛外围阵纹尚有数里的虚空中停下,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他的身形忽然开始溃散。
不是炸开,不是崩碎,而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散开。
从头部开始,到肩膀,到躯干,到四肢,他的整个身躯一点一点地化作了虚无。
肉身、骨骼、经脉、丹田,全部消融殆尽。
最后只剩下十余滴漆黑如夜的墨滴,悬浮在一团无形无质的符文能量之中。
那团符文能量轻轻一震,裹挟着十余滴圣皇意志所化的墨滴,朝着天诏金书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