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格林德沃城堡的大露台边,凉风徐徐,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庶民的粗布衣。
九月初的爱士威尔尚未入秋,但学院内一方小世界的气温却接连骤降了两三轮,已是冷到晚上要裹被子的程度,衣着单薄的他却丝毫没有觉得冷的模样,目光有些怀念的望着前方。
火车的轨道沿着云彩向远方延伸,林林总总的魔法师塔拱卫着学院,列车站、植物园、观星台....奥术的灯火在这片奇幻中如星光般的摇曳着。往下看,镜湖与托着它的环形山像辽阔大地上的一块凸起,水面倒映着高空上的巨大城堡,宏伟的奥术奇观与孤寂的原始自然形成对照,他记得在很多年前,那女孩爱在镜湖边玩水,梦想着用教会微薄的薪水买一栋镜湖畔的小房子.....
皮鞋踏地的声音近了,很少人能像这般光凭走路都走得个性鲜明,这是古板的脚步声,仿佛用皮尺卡好了每一步的间距,最后手杖“哒”的一声顿住。男人回过头,对衣领上盘着黑蛇的老人问好。
“院长。久疏问候。”
男人并未在院长前加上“赫墨”二字,学院内很少人敢和赫墨这么亲近,赫墨声音沙哑的问:“在看什么?”
“我毕业之前,曾在学院的湖畔认真考察过。”
男人指了指,遥遥指向高空之下的镜湖,天知道他在指哪里。
“.....在湖畔边,我找了一片有溪流经过的浅滩,那里挨着树林,抬头能望见学院城堡礼堂那半边,晚上点起烛灯后辉煌的和宫殿一样好看。我当时觉得那里适合盖房子,在门口砌一条土坡,走传送门捷径去城里买东西也方便.....”男人顿了顿,笑着说:“我当时把打算盖的房子画了出来,还为此请教了现代奥术系的教授怎么处理透视关系。”
“不过后来表白失败了....这事就被忘了很多年。”
男人的表情很寻常。这胡子邋遢的大叔就好像在说一件年轻时无关紧要的事,他抽出一根烟,是西威尔随处可见的劣质烟卷,体面人很鄙夷这种焦味大的玩意,男人点火后却抽得有滋有味。
“当时想着她不喜欢就算了,心里也没什么难受的感觉,觉得没当一回事.....但现在仔细想想,应该还是难受的。毕竟那栋小房子的图纸都画好了,我想着若她答应,就抽个空把婚结了,然后我留校在格林德沃工作,她不会喜欢住在魔法师塔里,所以我想在湖边盖个小房....”
年少的学生对未来一无所知。少年走在湖畔边,低头看着高高矮矮的石头,却又能想得很远很远。
“那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有孩子,那盖房的地方就不能挑太陡的路,别把小孩摔了.....呵,现在真有了孩子,却不会想这些事了,倒是孩子天天惦记我搬酒桶时走路别摔了。”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冷风将烟雾与年少时的幻想吹散。他身后的赫墨居然也取出了一盒烟,黄铜做成的扁平烟盒,表面擦得拉丝蹭亮,在烟盒底部印着帝国的五芒星——这是两百四十五年前,第六次伐魔战争时腓烈给士兵们准备的烟盒。
里头的烟自然不是两百多年前的东西,烟嘴用金箔包着,每一根都烫烙着一行卷烟人签名。同样是手工卷的烟,男人抽的是粗鲁之物,赫墨抽的却因为这行签名变成能上拍卖行的宝贝——东国那边流行匠人精神,这名字的主人是东国鼎鼎大名的卷烟仙人,姓氏里不带雨宫的可抽不上。
赫墨穿着最古板的黑色燕尾服,点烟的模样却像战壕里的士兵,嘴巴随意叼上,那根趁手的家伙事点火——譬如领口的那条黑蛇,但还没等蛇信子吐出火来,一旁的男人便划了根火柴,一手挡风一手为院长把烟点上。
安库亚抽烟也是到校务处工作后才开始的。一个罕为人知的事是,格林德沃校务处基本上都是烟鬼,这种抽烟风气能追溯到他们的老领导赫墨。
不过赫墨已经不怎么抽了,这盒烟抽了好些年都没抽完,他只会在每年六年级学生毕业时来一根,没人知道那是战场上送战友离开的礼仪,意味着生死两茫,再也不见。
“在城里这十五年,你变得健谈了,荷鲁斯。”随后,赫墨不满的看向男人手中的火柴,摇头道:“就算在前线,和魔族隔着两条沟,老夫都不会吝啬这点抽烟用的玛纳....你有多久没拿起过魔杖了?”
“从给小茜洗尿布开始。”男人耸了耸肩,“刚刚看学生在打魁地奇,我都怀疑自己骑上扫帚还能不能飞起来。”
赫墨皱眉,往下望了一眼,抽出魔杖把那两个在上课时间违反校规玩球的四年级学生击坠后,才开口说正事:
“你考虑好了?”
“感谢学院和您这些年的庇佑。”男人朝老人鞠躬,弯腰到底,手扶着胸,这是不列颠的礼节。
“你带着她走出这座山....学院就没法再装不知情。”赫墨一字一顿的说:“你就算想再回来,按照格林德沃不干涉世俗内政的原则,学院也不能再庇护你。”
“所以小茜必须退学。”
男人的手攀在古老的露台围栏上,他的手和这古老的石雕围栏一样粗糙,根本不像一双奥术师的手,也从没人相信那个每天倒酒擦桌的酒馆老板能拿起魔杖,哪怕他天天吹嘘自己走南闯北时学过奥术。
“学院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男人抽着烟说:“若那个顶着预言之子头衔的女孩是学院学生,时钟塔会怎么想?冒险家公会又会怎么想?更重要的是....各国政府,七大神教,他们会怎么想?”
“再怎么解释都无用。您知道的,这会动摇学院的立场根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烟已经要抽完了,他在想一些自己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再追寻的事,他轻声说:“想要实现梅林校长的理想,用无害化的奥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学院就必须保持中立。不然学院的变革必将阻力重重,再想要去除奥术军备武装,各国只会认为学院在干涉内政。”
赫墨沉默下来。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用一如既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小茜的主意?”
“我其实更想小茜留在学院读书。等六年后她要是毕不了业,我再来学院卖卖这张老脸,让老学长学弟们网开一面放她一马.....呵。”
他将烟对着镜湖丢了下去,看着那截烟卷坠落,离他越来越远。
“孩子长大了啊。她昨天突然回家,其实一见到她那表情,我就知道她考虑好了....想了有两个月?呵,很突然啊,是不是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