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城塔上层,灯火未熄。
叶霄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推门而入。
晨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落在黑石地上,泛着冷白。
屋子不大,却挑得很高。
长案横在窗下,案上只摆着卷册、司印、清茶三样东西,干净得发冷。
上官瑶玥仍坐在案后,衣色素净,袖口压得极平。她坐在那里,屋里那点散着的锋芒,便都沉了下去。
案旁站着的人,则是卢行舟。
他原本半倚着柱子,手里翻着一册薄卷。等叶霄脚步停在案前三步时,才慢悠悠把薄卷一合,抬眼看了过去。
先看了一眼。
嘴角那点惯常挂着的笑,慢慢浮了出来:
“总算肯出来了?”
“我还当你准备把自己再关几天。”
叶霄站在案前,神色平静:
“来拿路。”
卢行舟啧了一声。
“你这人,还真是不肯让自己松半分。”
“别人出关,先缓口气。你倒好,门一开,就往镇城塔来了。”
“你这回,想拿哪条路?”
叶霄看着他,声音不高:
“凝罡法。”
屋里静了一瞬。
卢行舟眼底那点散意,忽地收了半分。
他没立刻答,而是偏头看了上官瑶玥一眼。
案后,上官瑶玥也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叶霄身上,停了两息。
她没问叶霄这两个月是怎么把自己硬生生压到这一步的。
只淡淡开口:
“来问凝罡,那就说明你沸血已到尽头。”
叶霄应了一声:
“是。”
卢行舟这才真正笑了。
“行。”
“我原本只当你是又把自己关狠了,想硬往前再顶一顶。”
“没想到,你是真把这一步压到了头。”
他把手里薄卷放回案边,语气也跟着正了些:
“凝罡法,镇城司里有。”
“但有是一回事,轮不轮得到你,又是另一回事。”
叶霄道:
“条件。”
卢行舟答得很干脆:
“天级镇城卫。”
“卷库二层,只对天级开。”
叶霄神色不变:
“怎么升。”
卢行舟道:
“三功落卷,才能成天级镇城卫。”
“功得记册,得镇城司认。”
“不是谁一两句话,就能往名册上添一笔。”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叶霄。
“你现在是地级。”
“前头两功,已经在册。”
“再拿一功,你就能名正言顺成天级镇城卫。”
叶霄眼神微动。
卢行舟看得很清楚,嘴角又扯起来一点:
“心动了?”
叶霄没接这句,只问:
“差事呢?”
卢行舟刚要说话,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抬眼看着叶霄,神情里多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倒是半点不问罡胚晶?”
叶霄抬眼:
“我该问?”
卢行舟啧了一声。
“你这人,还真是一门心思只盯着前头。”
“准武者冲开血,如果没护血珠,是拿命去撞。”
“沸血圆满冲凝罡这一步更麻烦。”
“凝罡法是路,罡胚晶是钥匙。没这把钥匙,这道门你连试都不该试。”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压低了几分:
“沸血圆满往上走,最怕的不是气血不够。”
“是你一身气血与劲压到最后,压不成罡,反把筋骨、脏腑先冲裂了。”
“罡胚晶的作用,就是先替你定住那一缕将成未成的罡。”
“有它在,第一次凝罡,才有可能真正落下来。”
“没有它,就算你有法,也别想往上走。”
案后,上官瑶玥这时淡淡接了一句:
“对沸血圆满武者而言,凝罡法给的是路。”
“罡胚晶给的,才是开门的资格。”
她看着叶霄,语气仍旧平静:
“所以成了天级镇城卫后,卷库二层对你开的,不只是法。”
“还有罡胚晶。”
屋里安静了两息。
叶霄听完,神色却没太大变化,只问了一句:
“天级之后,都能换?”
卢行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能。”
“所以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先挑路,还是先挑钥匙。”
“是先把资格拿到手。”
叶霄点了下头,仍旧只问回最开始那句:
“差事呢?”
卢行舟刚要说话,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而且都压得很稳。
卢行舟偏头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顿时多了点意味:
“倒是赶巧。”
门外的人停在门前,先低低通传了一声:
“大人。”
上官瑶玥淡淡道:
“进。”
门一开,先走进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
鬓角微白,眉骨压得低,眼神沉而冷。
进门后,他先朝案后低头抱拳:
“见过大人。”
卢行舟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没散,语气却淡了半分:
“顾副使,你来得倒快。”
顾平低头道:
“差事刚进卷,我自然要来。”
“这种功看着不响,可一旦记进册里,分量比寻常见血的差事还正。”
卢行舟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来得不巧。”
“这件差事,刚刚已经有人要接了。”
屋里静了一瞬。
顾平这才抬起眼,声音依旧平稳:
“谁先来碰这件差事了?”
卢行舟偏了偏头,朝叶霄那边示意了一下:
“他。”
顾平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叶霄身上。
没有怒,也没有意外,更多的是打量,还有一种天然的不认可。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
“原来如此。”
“从下城一路杀上来的人,如今也敢直接把手伸出来了。”
叶霄看着他,神色不变。
顾平继续道:
“能从下城爬到这里,算你有本事。”
“可镇城司往上的路,不是谁来问一句,就能伸手碰的。”
“尤其这件差事,早就有最适合的人。”
他顿了顿,朝身后侧开半步。
“进来吧。”
门外那人这才走进来。
他年纪不算大,三十出头,肩却很宽,手掌粗大,站姿极稳。
进门之后,他先朝上官瑶玥低了低头,喊了一声大人,随后便站定不动。
顾平道:
“霍沉。”
“地级镇城卫。”
“这件差事,非他莫属。”
卢行舟眼里的那点看戏意味,顿时更重了几分。
霍沉这个名字,镇城司里不少人都知道。
他在沸血圆满上,已经磨了整整五年。
不是底子不够。
是一直少了真正叩开凝罡门的路。
也正因如此,他把这一层磨得极厚、极稳、极老辣。
地级镇城卫里,霍沉不是最张扬的那个,却是公认最不好对付的那个。
霍沉这时才真正抬眼,看向叶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