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这才回身,俯下去,一把扯开那瘦高男人外衫。
里头果然压着一小沓陌生纸签。
边角裁得极齐,纸面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白粉。旁边散着几块刮下来的旧蜡和半片碎裂的旧封泥壳。
荒狼把那只封泥盒提起来,掂了掂,低声道:
“空的。”
“再看看。”叶霄淡淡道。
那瘦高男人疼得脸色发灰,额上全是汗,张了张嘴,还想咬死不吐。
叶霄没急着问,只先盯着他看了一眼。
荒狼仔细翻那只盒,指尖刚往盒底一抹,动作便顿了一下。
“里头有东西。”
他顺着盒底轻轻一抠,抠出一层被血粘住的薄纸。
不是藏得深。
是有人把这张纸硬塞在盒底,像生怕它递不出去。
纸边发皱,沾着一点已经暗下去的血。
荒狼一看那颜色,眼神立刻沉了。
“有人递话。”
叶霄接过那张薄纸,展开一看。
上头的字很短。
子时前来。
迟则收尸。
夜风从沟边擦过去,药味、泥味和那点没散干净的血腥气,一下都像沉了半寸。
前头还只是换牌、拆封、收痕。
到这一步,往外送的,已经是命。
叶霄慢慢把那张血纸折起,收入袖中,这才重新看向那瘦高男人。
他朝荒狼偏了偏下巴。
“盒带上。”
荒狼低低应了一声,把那只封泥盒往怀里一压,这才重新抬眼。
叶霄一把扯起那人衣领,声音压得极平:
“子时这趟,往哪接?”
那人脸上肉猛地一抽,眼神先往外边偏了半寸,又立刻收了回去。
叶霄扣着他衣领的手一点没松,只冷冷看着。
瘦高男人喉头一滚,硬扛了两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半句:
“……外庄。”
“只到门前。”
“车到……盒认……”
叶霄眼神微沉。
既然车到门前、盒再认,那这辆车就不能弃。
这一层认的,不只是盒,也认车这张皮。
再往后,就真的抠不出东西了。
荒狼会意,把瘦高男人口一堵、手一反,先拖进沟边草窠里。
至于另一个想掷盒的,已经没用了。
荒狼连头都没偏,只一掌过去,干干净净拍死。
叶霄这才开口,声音平得发冷:
“今夜掀到底。”
第三口既然还逼不出韩柏秋,那就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上狠狠干。
“是。”荒狼应了一声,“那接下来去哪?”
叶霄往前迈了一步,连头都没回。
“去外庄。”
两人一路没再说话。
越往南,路越宽,脚下的土也越实。
先前贴着城边绕出来时,那股泥水、沟气和没散干净的血腥味还跟在身后;可再往前压上一段,味道就慢慢变了。
风里先是多了一层晒过的药草气。
再往后,是干草、谷壳和压在木板缝里的旧药尘。
不冲,不杂,也不脏。
像白天这里真有人晒药、收货、过秤、封仓,处处都收得规规矩矩,连院墙里的气味都比第三口那种地方干净一层。
荒狼先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到了。”
叶霄没立刻应,只抬眼往前看。
前头不是驿口,也不是路边店。
是一处庄子。
青灰院墙压得很长,不算高,却修得平直,墙头还压着新换过的瓦。
正门闭着,两扇厚木板合得严严实实,门槛外没有乱草,也没有车辙横过去,更没有第三口那种半塌门楼。
门前空得干净。
可也正因为太干净,才更不对。
真要夜里接车,这地方门前不该一点新辙都没有。
叶霄目光一偏,很快就看见了右侧院墙外,那条贴墙往里斜拐的窄道。
真正走车的,不在正门,在那边。
那条道不宽,却被反复压得极实。
两道车辙陷得比别处更深,草根都被碾平了,轮印边缘还留着没干透的新泥,显然不久前才有重车从这里压过去。
再顺着那条窄道往里看,墙后露出半截木棚顶。
棚下没灯。
只有更里头压着一线闷黄,隔着墙缝和木板缝透出来。
叶霄蹲下去,指尖在那道新泥边上一抹。
指腹立刻沾上一层发灰的细粉。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沉了一寸。
这粉和先前那些陌生纸签边角蹭出来的粉末,一样。
荒狼也看见了,压着嗓子道:
“接上了。”
叶霄起身,目光仍落在那条窄道尽头,“这边才是真往里接,不是第三口能比的。”
他说完,才朝荒狼偏了偏下巴。
“把车牵过去。”
荒狼先把套绳重新扣稳,这才压着车头,一点点往侧口那边牵过去。
叶霄自己没跟着动,仍贴在墙外暗处,盯着那扇偏门:
“先看谁来接。”
荒狼低低应了一声,把车压到侧口外,却没再往前顶,只停在木棚前那块压得最实的空地上。
再下一瞬,侧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闩响。
开的是偏门。
门只开一线。
先出来的是一盏提灯。
灯不高,也不亮,只把门前那一小块地照得发黄。再往后,才露出一只手,手指修得很净,连半点草屑泥灰都没沾。
那人这才从门里走出来。
四十上下,身形不高,也不壮,一身青灰长衫,外头罩着件半旧不新的短褂,脚上靴底同样干净。
走到门外时,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车辙,又抬眼看了一眼车,最后才把灯偏了偏,照向车边。
动作慢,却稳。
身上看不出半点练家子的气,更像是来点账的。
叶霄盯着那人,眼神微沉。
这人不像武者——正因为不像,才更值钱。
第三口那边守口的是手,眼前这个,更像是管手的人。
那中年人站定后,没问来的人是谁,也没问路上出了什么岔。
他第一句先问:
“车到了,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