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悬得很高。
冷光铺在城外那片潮黑的地上,外河边的水气一层层往下沉,风贴着水面削过来,吹得人骨缝都发凉。
东栅那边的乱声,刚被荒狼接过去,叶霄已经出了栅口。
他没回头。
东栅的残局,荒狼接得住。
韩柏秋这条命,今夜得他自己来收。
再让韩柏秋熬过这一夜,明早要翻回去的,就不止一条命。
潮泥、烂木和血腥气还黏在身上。袖里那半页湿纸贴着腕骨,冷意一直往里渗。
纸上漏出来的那些痕,已经够了。
韩柏秋败到只剩一条命,不会回线上,也不会往亮处走。
他只会往够偏,够旧,平日没人多看,真出了事,又正好能先把自己缩起来的地方。
避雨院。
叶霄脑中闪过这念头,把那半页湿纸收回袖里,脚下没有半点停。
这一带比青沙渡更湿,贴河那条旧路早被雨泡烂,荒草和断草贴着泥地打旋,碎瓦、烂木、半塌的残墙一齐伏在黑水边。
前头那处旧院,从潮黑里露了出来。
旧得发冷。
门匾早旧了,半边木沿发黑,檐角漏水,瓦片缺了几片,外墙被潮气啃得发灰。
院里歪着一株老树,树下摆着一张发霉的竹椅,边上还有一口干缸,缸沿裂了半圈。
这地方平日看着,连躲雨都嫌晦气。
和青沙渡那些地方,表面上半点都扯不上。
正因如此,才像韩柏秋会缩进来的地方。
叶霄翻过院墙,落地时没惊起半点响。
先扑进鼻子里的,是被湿气裹着的一股旧木霉味、淡炭灰味,还有一点极轻的水腥气。
若不是一路从东栅咬到这里,这点味道丢进城外千百股烂味里,根本不会有人特意去分。
院心空着。
雨落下来,整处旧院像泡在一层发冷的湿气里。
这院里的活人,都缩在那点灯影里。
正屋半掩着门,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灯火。
灯不算明。
再往前半步,叶霄才听见一声极轻的水响。
像有人正把什么沾过潮泥,黑灰和血腥气的东西,一点点抹掉。
屋门边靠着个人,提着一盏灯。
灯口压得很低,只照住门前那一线和脚下湿地。
窗边另一个人半靠着墙,脚边摆着只小匣。
匣面发乌,扣得很紧,一只手始终扣在匣扣上。
那姿势像把最后翻窗的命口卡死,随时准备替里头那人争半口命。
窗边那人没回头,声音却压得极低,朝屋里递进去。
“掌事,还不回城?”
铜盆里的水轻轻一晃。
屋里那道声音隔了半息才响起来,不高,也听不出慌。
“现在回,正撞他手里。”
韩柏秋仍侧着身,坐在桌边,右手刚从铜盆里抬起来,指尖还有水珠往下滴。
“东栅刚翻,城门回去那几条路,今夜最险。”他声音很平,“叶霄要是想杀人,先守的就是那几口。”
门边提灯那人喉结动了动,低声道:“那就一直躲在这儿?”
“这里不在线,不挂账,也不认人,是最安全的地。”韩柏秋淡淡道,“先等外头知道青沙渡出了事,等该乱的乱起来,再走。”
他说到这里,指尖那滴水正好落回盆里。
刹那间,屋里那点灯火都像稳了一瞬。
仿佛只要这地方还没被人摸到,他就没真输。
也就在这时,门边那盏灯忽然轻轻偏了一下。
不是风。
提灯那人眼神猛地一紧,窗边扣匣的五指也一下绷死。连韩柏秋那只刚离开铜盆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再下一息,叶霄也才从那半开的屋门里,把韩柏秋整个人看清。
韩柏秋侧着身,坐在桌边,正对着屋门方向,指尖那滴水顺着骨节往下坠。
脚边扔着换下来的外袍,袍角沾着潮泥,黑灰和一点被水晕开的脏痕。
盆边压着半块刚烧过的布角,火已经灭了,烟还没散净。
案上东西不多。
一把极薄的刀,一封没拆的信,信角底下压着半枚旧牌。
当韩柏秋发现,出现在门前湿地上的叶霄时。
他整个人先空了半息。
胸口那层还没塌下去的壳,像是被人一把扯开。
就这半息,他已经全明白了。
叶霄能摸到这里,输掉的就不只是东栅那一口。
连自己最后这层壳,都被扒开了。
可也只空了半息,韩柏秋就把心里的凉意收了回去。
他慢慢抬起眼,看着门前的叶霄,脸色已经白了一层,声音却仍旧压得很稳:
“你真追来了。”
叶霄没接。
只往里逼近了一步。
韩柏秋眼神一收,方才那一下被掀开的空白,又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
“你能摸到这里,是我看走眼了。”
他看着叶霄,语气仍旧稳得像还在拨账。
“你现在杀我,当然是收账。”
“可我一死,你这线也就到头了。”
“只要你肯放我这一回,后面你想往哪摸,我都能替你领路。”
叶霄还是没出声。
韩柏秋眼底那层光又收紧一线,立刻换了一种说法:
“你现在已经够资格上桌了。”
“真坐上去,你要的药、钱、路、名分,都有人递。”
“你娘和你妹子,以后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他说到这里,语速终于还是快了半分。
“你堂里那几个跟了你的人,也都能有更好的前程。”
“你只要学会闭眼,很多事根本不用你自己去抢。”
“叶霄,你不是没见过下面怎么活。”
“既然已经能往上走了,何必还替下面那些烂命往前顶?”
“你若继续往上摸,只会越陷越深。”
灯压得低。
屋里又潮。
这些话一层层落下来,反倒把这地方衬得更冷。
叶霄眼神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却轻轻收了一下。
他仍旧没接,只又往里逼了一步。
就这一步,韩柏秋眼里最后那点还想拖住局面的东西,一下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
叶霄今夜追到这里,根本没想给他留活的机会。
下一瞬,门边那盏灯先偏了。
灯口一翻,不是火先扑出来,是灰先泼了出来,直扑叶霄眼底。
可灯还没真正翻起,叶霄已经先到了。
“喀!”
他一掌先拍断提灯那人的腕骨。
骨裂声在湿气里脆得惊人。
灯身猛地一歪,叶霄肩背已经顶了上去,整个人连灯带人一起撞进门框边。
“砰!”
门边那截湿木当场裂开。
灯飞出去,火星碎了一地。
原本发黄的灯光一下炸亮,把整间旧院照得通透,也把韩柏秋那张刚开始发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提灯那人顺着门框滑下去,手臂还在抖,喉骨已经塌了,连第二口气都没接上。
窗边那只匣,也在这一瞬翻开。
只掀起半寸。
匣里药粉、短刃、细钩、旧牌角一齐露了出来,那人手已经探了下去,想先抓一把。
但叶霄比他更快。
一步贴近,先踩住匣盖,再按腕一折。那人臂骨顿时弯出个不该弯的角度,叶霄另一只手再切进他肩窝,顺势一错,把人重重按进窗下。
“砰!”
墙灰和湿气一起震下来。
短刃刚从匣里弹出半寸,就被叶霄反手钉了回去,连着那只断腕一起死死摁在匣边。
两下。
灯灭了。
匣也没开成。
避雨院里只剩雨从塌檐往下滴的声音。
韩柏秋没再看地上那两个人,眼底裂开了一道缝。
这两人一死,他最后还能拖、还能乱、还能翻窗、还能逃的那道缝,也被叶霄先一步剪死了。
“你是真想我死啊。”
韩柏秋声音里没了气。
叶霄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