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继续往前逼。
韩柏秋眼神猛地一沉,袖底寒芒一闪,薄刀先出。
他一刀斜斜压过来,整个人却先往窗边退,分明还是想争那半步活路。
叶霄更快。
脚下一压,人先卡到窗前。
韩柏秋那口借窗的路刚起,窗棂就先被叶霄一肘砸塌。
“咔啦!”
木屑和潮气一起炸开。
韩柏秋刀锋一转,还想拼出最后生机。
叶霄根本没给机会。
肩膀狠狠撞上去。
“轰!”
韩柏秋被撞得往后一仰,后背重重砸进檐下湿墙,墙皮簌簌往下掉。
可他还是没放弃。
薄刀一收,人顺着塌檐那片更黑更滑的湿地又往后退,脚下那一步,分明还想借檐角阴影翻出去。
叶霄一步贴进去,掌锋先压住韩柏秋胸前那条气,再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
“喀嚓!”
韩柏秋手腕一乱,薄刀脱手。
下一瞬,叶霄膝盖已经顶进他小腹。
“砰!”
这一下顶得极短。
韩柏秋整个人先弓下去,喉头一甜,嘴角的血当场就溢了出来。
走到这里,他才真明白了。
韩柏秋背靠着那截发潮的灰墙,胸口起伏第一次乱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
这句话问出来时,他已经没多少气力。
更像是走到这一步,还是不甘与不解。
叶霄盯着他,话语平平落下来:
“是你眼里那些不算人的命,告诉我的。”
院里忽然更静了。
像连风都停了一下。
韩柏秋眼里最后还想撑住的那层东西,终于在这一句里碎了。
他一路把别人洗成无名的东西,最后却是那些无名,一点点把他剩下那层壳剥开了。
韩柏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还想扯出一点能看的笑,终究没扯出来。
“天渊城没你想得简单……下面那些命……”他声音发涩,“你护得过来?”
叶霄没回。
他抬手,扣住韩柏秋前襟,往前一拽。
韩柏秋用尽最后力气,抬肘、提膝。
但肘刚起半寸,就被叶霄顶断。
膝还没送出来,腰已经被撞塌。
下一瞬,韩柏秋整个人被叶霄按进塌檐下那面湿墙,后脑重重撞了上去,墙灰和水一起炸下来。
他胸口那口本来还吊着的气,被这一撞生生挤散,喉间涌上的血没能吐出去,就被叶霄反手一压,硬生生堵了回去。
韩柏秋睁着眼,眼里那点不甘还在,脸色却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死在自己藏命,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叶霄松手,韩柏秋顺着湿墙滑下去,坐进泥水里,头偏向一边,再没动静。
铜盆里那些黑灰和碎蜡,被檐上落下来的雨水一点点打散。
院子里一下空了。
雨还在下。
那盏灯碎进泥里前,火星曾把半边院心照亮一瞬,像专门替人看清这一张脸是怎么死的。
叶霄没看太久,他把旧牌和那只小匣里的几样东西收起来,剩下的没动。
下一刻,他从提灯那人身上跨过去,出了屋,走进院里的雨。
门外的湿风迎面扑上来,把他身上的血气和炭灰气一起吹散了些。
他带着那几样东西走出避雨院时,脑子里自然并起了三样东西。
东栅。
避雨院。
一个是韩柏秋做事的地方,一个是他藏命的地方。
还有那半页纸,够让他知道,更上面还有不只一只手。
叶霄回到星辰堂时,门前那两盏灯还亮着。
门里不是死静。
前后院都有人在动,只是声音都压得很低。翻账的翻账,守门的守门,递药的递药,谁都没真松下来。
门口那两人最先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腰背一下直了,低头喊了一声:
“堂主。”
这一声传进去,里头的动静停了半息。
也就是这半息,院里几道目光都落了过来。
严泉先看见他是一个人回来的,目光跟着扫过他颈边那道血线,又看了看他袖口和肋下,见人还站得稳,才低头道:
“堂主。”
马武原本靠在廊柱边,听见这一声,几乎立刻站直了。
他嘴张了一下,像是想先问一句,可一看叶霄神色还稳,那句话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只沉着嗓子跟了一句:
“堂主。”
荒狼站在暗处,没动,只把目光从他脸上、肩上、肋下那几处过了一遍,确认人还压得住,才低低叫了一声:
“堂主。”
堂里没人围上来。
这一夜,堂里这口气一直吊着。
现在人回来了,才终于先落了半口。
也没其他人多问。
人是一个人回来的。
气也没乱。
这就够了。
叶霄走到灯下,把袖里的那封信、旧牌、半页湿纸和小匣一并放到案上,声音不高:
“韩柏秋死了。”
屋里静了一瞬。
马武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笑出声。
严泉低声道:
“人都接回来了,命也先吊上了。”
“庄和渡那边,今夜已经先空了,可外头也开始有人探风。”
叶霄点了下头。
“让它空着。”
“谁都别碰。”
“今夜起,先按星辰堂的规矩算。”
马武喉头一滚,眼里那点火一下亮了:
“要是有人先伸手?”
叶霄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得发冷:
“那就收谁。”
马武没再问,只把刀按得更稳了些,低头应了:
“明白。”
叶霄目光又落到荒狼身上。
荒狼低声道:
“东栅那边的人,已经分开压住了。”
叶霄“嗯”了一声:
“先锁着。”
“人先压着,别急着问。”
“今晚谁来递话,谁来探风,谁来碰庄和渡,也一并记下。”
“其他一切照旧。”
“是。”
几人都低低应了,院里这才重新动起来。
翻账的继续翻账,守门的继续守门,递药的继续递药。
动作都比先前更稳。
不是因为事过去了,是因为堂主回来了,后头怎么走,也有人一句句摁下来了。
叶霄站在灯下,没再多说。
韩柏秋这只手一死,庄和渡不会立刻归谁。
可从今夜起,那两口已经先空出来了。
挨着韩柏秋的人,也都会先收脚。
没过多久,消息就顺着外河、水线和旧口,一层层往城里渗开了。
最先听见的,不是上城那些坐得高的人。
是庄口附近那些原本还想摸进去看一眼的,是渡口周遭本来等一句话才敢动船的,是水线上那些专替人递口、探风、摸旧账的。
有人远远看见星辰堂的人压在口上,连问都没敢多问一句。
还有人把船绳重新系死,把灯压低,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今夜这股风没炸开。
它只是顺着外河、旧口、东桥,一层层往天渊城里钻。
先过下城。
再进上城。
更上面那只手,今夜也该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