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阁的门,是在晨雾里打开的。
雨后的薄雾还没散,晨光落在门匾上,“星辰阁”三个字被水洗得清亮,匾角还挂着湿痕。守门人刚取下门闩,手便停住了。
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从台阶下到街口,密密麻麻挤了两三层。有人提着热饼,有人抱着干柴,有人拎着药酒,有人捧着半袋米,也有人怀里只揣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没人高声说话。
也没人往前挤。
他们把东西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站在星辰阁门前,等着把心里那口憋着的气,稳稳落下来。
守门人怔了好一会儿。
星辰阁门前不是没来过人。
叶霄被锁进重牢那些日子,下城也有人来。有人送粗布,有人送米,有人把孩子攥了半路的糖,小心放到门房案边。
那时记了很多册子,至今还压在门房里,封皮已经被翻旧。
可像今日这样,从台阶一直站到街口,还是第一次。
今日这些人来的目的也不同。
那时候,他们怕叶霄死在牢里。
今日,他们知道叶霄从城主府活着走出来了。
守门人回过神,把门开大了些。
他声音有些哑,“东西能收,但要记名、记价。阁主立过规矩,下城人的东西,星辰阁不能白拿。”
人群安静了一下。
提饼的妇人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几张饼,也记?”
“记。”
守门人点头,“几张饼也记。”
抱柴的汉子瓮声道:“我家没别的,柴干,能烧。”
后头一个船工举起手里的小坛药酒。
“这个给叶阁主擦伤。”
又有个瘦小老头被人让到前面。他怀里揣着三枚鸡蛋,手指冻得发红,站在门槛前半天不敢放下。
“我孙女昨夜说,叶阁主救的人里,有个丫头和她一样大。”
他声音发颤。
“我也没什么能给的。”
“这个不值钱。”
守门人握着笔,喉咙堵了一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
林砚走了出来。
昨夜叶霄入城主府后,他和严泉便从上城门赶回了下城。上城那边有葛青藤守药线,梁镇山守门;下城这里,账册,不能没人看。
他一夜没合眼,眼底有血丝,衣襟却仍收得整齐。他站在门内,看着台阶下那一片人,许久没有说话。
热饼还冒着白气。
柴捆上沾着雨水。
半袋米被人用布扎得很紧。
一个孩子踮着脚,把一小包糖举过头顶,又被他娘按了回去,低声说:“等记了名再给。”
林砚看见这一幕,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不是来求赏的。
也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只是知道,那个替下城挡过刀、替他们做过主、让他们日子更好过的人,昨夜没死在城主府。
林砚转头道:“另起一册。”
守门人抬头。
林砚道:“接在重牢那几册后面。”
他接过笔,在新册封皮上写下四个字。
城主府后。
守门人低声道:“还是照旧?”
“照旧。”
林砚抬头看向门外众人,声音不高,却让前排的人都听得清楚。
“东西可以收。”
“每一样都记名,记价。”
“日后星辰阁药线、柴线、粮线能抵的,照价抵。”
“抵不了的,也入册。”
“不能让他们白送。”
门外静了一瞬。
那提饼的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篮子,眼眶又红了。她把篮子放下,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你们告诉叶阁主。”
林砚看向她。
妇人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出一句:
“让他好好活。”
林砚握册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会转告。”
守门人开始登记。
热饼、干柴、药酒、鸡蛋、旧布、半袋米、一包糖。
名字一个个落下。
有些人会写字,有些人只按手印。有些东西轻得几乎不值钱,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登记到那块旧布时,里面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字写得不好。
只有四个字。
出来就好。
林砚看着那四个字,笔尖悬在册页上,半晌没有落下。
后堂传来脚步声。
严泉走到他身侧,袖口还湿着,身上带着伤房的药味。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皱纸,又看向门外还在等着登记的人,沉默了片刻。
“这一册,别放账房了吧?”
林砚没有应声。
他翻到册首,写下两个字。
民心。
墨迹未干,外面又有人快步跑来。
“让让!”
“长源巷那边也来人了。”
“几家铺子凑了点热粥,说是送给阁里值夜的兄弟。”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么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星辰阁守夜的兄弟都没饭吃。”
跑来的人挠了挠头。
“没想那么多。”
“就是想着,天冷,他们守了一夜,总该吃口热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把整条街上的冷雾都冲散了一点。
星辰阁的门匾挂在门上。
初挂上去那日,它还只是一块临时木板。
今日,它终于有了根。
……
辰时刚过,一头青羽信禽掠过镇城司上空。
湿冷晨雾被双翼切开,几片青羽落在镇城塔檐角,很快被雨水打湿。
卢行舟取下信筒,送进上层时,叶霄已经在案前。
他右臂刚换过药,药布还没完全收紧,腕骨下那片暗色仍未散去。
上官瑶玥拆开短签,只扫了一眼,便放到案上。
短签上只有两行。
三日对卷。
府城旁听。
叶霄看了一眼,并不意外。
昨夜城主府赔出的,不只是一卷镇罡法。
还有遮不住的破口。
镇城司已经入卷,元武山也露了面,府城那边不可能再让天渊城关起门来收尾。
卢行舟没有立刻退下,又把一枚封好的丹封残角放到案上。
“杜玄照那边核出来了。”
他声音低了些。
“这次对上了。”
叶霄抬眼。
上官瑶玥指尖停在那枚残角前。
残角很小,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回纹,绕了一圈,尾端微微上翘。
卢行舟道:“镇渊府城,地药阁旧封。”
他说出“地药阁”三个字时,脸色比刚才更冷。
叶霄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什么?”
上官瑶玥指尖点在回纹旁,声音很平。
“府城灰市的药路大盘。”
卢行舟接着道:“名字像药铺,吃的是黑药、偏药、禁药。明面药行不敢入账的东西,很多最后都会进它的账。”
他顿了顿。
“灰市里有人说,地药阁卖的不只是药。”
“它还是府城灰市主人之一。”
叶霄看向那枚残角。
卢行舟继续道:“城主府暗册里,沈二爷负责的血药,也走这个口。”
叶霄垂下眼。
重牢里喂进他身体的丹药,和沈二爷负责的血药,背后是同一条从府城灰市伸来的线。
上官瑶玥把府城短签与丹封残角并在一处。
“府城要旁听。”
她声音冷了几分。
“那就让他们看。”
“看他们灰市里的药,是怎么进我镇城司案卷的。”
卢行舟没说话。
叶霄也没说话。
镇城司案上,沈二爷血药案,还有重牢背后的府城药线,第一次有了名字。
地药阁。
……
远在镇渊府城,灰市深处。
地药阁后院的灯,也在这个清晨亮了。
前堂挂着药匾,门面干净。木柜上摆着补血、续骨、养气的正经药名,伙计衣袖雪白,药秤擦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