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心脉微沉。
一线血流回滞。
筋膜深处不受控制的收缩。
经脉里罡气极细的一次错位。
这些变化藏在皮肉深处。
深到铁面人自己都未必察觉。
外人看不见。
叶霄看得见。
叶霄指尖点了点灯芯匣。
“谁给你的?”
铁面人闭着嘴。
叶霄也不逼问,只把黑残片往前推了半寸。
黑残片贴着桌面滑过,停在铁面人视线边缘。
铁面人没有看。
没有躲。
也没有任何表情。
可在叶霄的感知里,他心脉深处,有一息极轻的回落。
叶霄道:“你不知道。”
铁面人抬眼,声音沙哑。
“你诈我?”
叶霄还是那句话。
“看来真不知道。”
铁面人冷笑一声。
“凭什么?”
叶霄没有解释。
铁面人也仍旧不信。
他的眼睛、呼吸、声音、肩颈,全都压住了。
没人能从他身上看出答案。
他更不信叶霄能。
叶霄收回手。
“你们在两个多月前,就已经进天渊城。”
铁面人不答。
叶霄继续道:“旧堡,水门,旧桥,车行,还有其他能摸的线,你们都摸过。”
铁面人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可皮肉深处,那条被伤势压住的气血慢了半拍。
叶霄道:“看来摸过。”
铁面人看着他。
“这些不难猜。”
“嗯。”
叶霄看了一眼灯芯匣。
“你们不是按名字查人。”
铁面人没有说话。
眼神还是冷的。
脊背还是直的。
可他左腕被绳索勒住的地方,筋膜深处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叶霄道:“你们是在找,谁身上沾过黑残片。”
屋内静了一瞬。
铁面人外表仍旧没有变化。
可这一次,他心里终于生出了一点疑。
叶霄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黑残片。
“你们把黑片封在匣底,是怎么验的?”
铁面人闭上眼。
“你问错人了。”
叶霄道:“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铁面人没有睁眼。
可经脉里那一缕护体罡气,极轻地散了一线。
叶霄道:“你们只知道用法。”
铁面人重新睁眼。
外面仍旧没有变化。
叶霄没有给他整理思绪的时间。
“距离几步?”
铁面人没有开口。
外面也没有半点变化。
叶霄等了一息。
心脉不沉,血流不滞,经脉里的罡气也没有乱。
“不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灯芯匣。
“不是隔着几步验。”
铁面人眼神不动。
叶霄继续道:“要近身。”
这一次,铁面人体内深处,那缕罡气极轻地收了一线。
叶霄道:“还不够。”
他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方才那盏灯擦过我衣襟。”
铁面人依旧不说话。
叶霄道:“所以不是近身。”
“是碰到。”
屋里静了一瞬。
铁面人外面仍旧没有破绽。
可他心脉深处那一下微沉,已经给了答案。
叶霄道:“匣底黑片只要碰到沾过黑片的人或器物,匣底就会动。”
铁面人盯着他。
“叶霄,你真以为靠猜,就能把话猜出来?”
叶霄没有理会。
他继续问:“哪怕我身上没东西,只要有接触过黑残片,都能查到?”
这一次,铁面人把所有外在反应都守住。
他知道叶霄在套答案,也知道自己不能给半点外在破绽。
可他还没明白,叶霄看的一直不是外面。
房里只剩灯芯轻响。
叶霄看着桌上的灯芯匣,忽然换了个说法。
“这反应多久会散?”
“还是一直留着?”
铁面人没有反应。
叶霄摇了摇头。
“你也不清楚。”
铁面人还是没动。
叶霄淡淡道:“人也好,器也好,沾过黑残片,匣底都会动。”
他看了一眼灯芯匣。
“麻烦不小。”
铁面人仍旧坐着。
外表没有半点破绽。
可那点疑心,已经沉成了确认。
这不是诈。
叶霄明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一步都没有踩空。
寒意从铁面人心底爬上脊骨。
叶霄换了个问题。
“密令从哪条路进天渊城?”
铁面人闭口不言。
叶霄道:“府城只是转手路。”
铁面人仍旧没答。
可心脉下方,那一点血流回滞,又出现了。
叶霄道:“看来是。”
铁面人看着他。
他已经没法再把这一切当成巧合。
叶霄问:“上面是谁?”
这一次,铁面人体内没有乱。
没有隐瞒时的压制。
也没有答案被点破时的收缩。
是一片空。
叶霄看了他一息。
“你不知道。”
铁面人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能让自己稳住的东西。
“我本来就不知道。”
“你们只认密令,不认人。”
铁面人没有回答。
叶霄继续道:“密令下来,查谁,验谁,拿谁。”
铁面人外表依旧无波。
可体内那点气机,已经乱得更频。
铁面人盯着叶霄,声音很低。
“你既然都知道,还问什么?”
叶霄道:“我要知道你不知道什么。”
铁面人一怔。
这句话落下,铁面人心里的冷意更重。
叶霄问:“拿到东西之后?”
铁面人沉默。
叶霄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铁面人。
一息。
两息。
三息。
铁面人闭上眼。
“人不留。”
叶霄没有意外。
“若有人看见?”
铁面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不留。”
门外风声轻轻一撞。
叶霄又换了几种问法。
不问答案。
只问边界。
铁面人一个字没吐。
可每一次沉默,都有轻重。
直到最后,铁面人终于抬头。
这一刻,他再也压不住了。
“你到底是如何看穿我?”
这句话不再是冷笑。
是真正的失控。
他受过训。
能忍痛。
能闭嘴。
能咬药。
能把眼神、呼吸、肩颈、手指,全都压得没有破绽。
可叶霄没有一次问错。
一次可以说是猜。
两次可以说是诈。
三次、四次,每一步都踩在真正答案上。
铁面人喉咙发哑。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叶霄看着他。
“你的脸没说。”
铁面人僵住。
叶霄道:“你能管住的那部分,也没说。”
“但你体内深处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
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叶霄继续道:“心脉、血流、筋膜、罡气,每一样都比你嘴里的话快,也更诚实。”
铁面人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无法接受。
他不是怕死。
他是无法接受,自己从头到尾闭紧了嘴,外面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却仍像被人隔着皮肉,把体内最深处的反应看了个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铁面人忍不住问道。
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宗师,也不该有这样的本事。
叶霄没有回答,只是问道:“除了你们,天渊城里还有没有第二拨人?”
铁面人坐在那里,心中满是无力。
他知道就算什么都不说,不露出任何破绽,依旧无法改变答案被知晓。
叶霄继续道:“城里等你回消息的人,知道你没回,会不会再杀过来?”
“还是会离城?”
铁面人没有开口。
外面仍旧看不出半点变化。
可体内深处,那缕被压得极稳的罡气,收了一线。
叶霄道:“看来他会走。”
“也会把我的名字带回去。”
铁面人死死盯着他。
这一刻,叶霄在他心里,像一个能隔着皮肉,把人看穿的怪物。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袖中收好的黑残片。
“能拿一片来找人。”
“说明他们手上,未必只有这一片。”
他抬眼看向铁面人。
“正好。”
“他们已经知道我的名字。”
“下一片黑残片,迟早会送来。”
铁面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彻底退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他知道。
可他想的不是躲。
不是怕。
也不是求一条退路。
他想的是,再拿一片。
铁面人眼中的惊藏不住。
他本以为,叶霄会忌惮,甚至害怕。
毕竟一个天渊城出身的人,被府城的未知敌人盯上,本就该不安,本就该退让,至少也该沉默片刻。
可叶霄没有。
铁面人喉咙发紧,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你疯了……”
叶霄没有回答。
他走到铁面人身前。
铁面人还想抬头,喉间却先凉了一下。
刀光很短。
短到灯火只是轻轻一低。
铁面人的声音断在喉中。
叶霄收刀。
血没有溅到桌上。
他把黑残片单独收入旧盒,又将盒盖合上。
咔。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霄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灯火低了一下。
门重新合上。
屋里,铁面人垂着头,眼底最后那点惊色还没有散。
直到死前,他都没想明白。
为什么知道一切的叶霄,第一念头不是逃、不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