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清石巷的水声一直没断。
护院提着桶,一遍遍冲过叶家门前的青石。旧灯车碎开的地方,还卡着几片焦黑木屑,扫帚刮过石缝,发出干涩的声响。
天色将明时,血味已经淡了。
可那点铁腥气,仍贴在潮冷的石面上,怎么也散不干净。
叶家院门还关着。
正屋里灯未熄,桌上收拾得很干净。灶上温着一盅肉汤,旁边扣着几张烙饼,是叶母早早留出来的。
小雪坐在桌边,眼睛还有些红。她困得厉害,脑袋一点一点,却始终没肯回屋。
叶母没问外头昨夜到底如何,只把汤盅推到叶霄面前。
“先喝两口。”
叶霄坐下,把汤喝完。
汤里有肉,炖得很软,热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冲淡了身上残留的寒气。
他放下碗,把旧盒收入袖中。
“我出去一趟。”
小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问他去哪,只小声道:“哥,小心。”
叶霄看了她一眼。
“别熬着。”
小雪怔了一下,用力点头。
孙凝香站在正屋门侧,刀还搁在手边。她听着院门外最后一桶水泼下去的声音,问道:“还会来?”
“昨夜那批不会了。”
孙凝香点头,手指在刀柄上压了一下。
“我守着。”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声。
“真有不长眼的回来,也得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叶霄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时,冷雾贴着衣角卷来,又被腰侧沉黑长刀透出的寒意逼开。
……
秦氏主院前,门灯还亮着。
叶霄刚走到阶下,守门的人已经从里面拉开半扇门。
那人看见他腰侧的沉黑长刀,喉结轻轻一动,没问来意,只低声道:“公子在前厅。”
前厅里没摆茶。
案上只压着一盏灯,灯火不高,把秦策行的脸照得比平日更静。
他看见叶霄进来,目光先落到叶霄腰侧的刀上,又落到他的袖口。
“叶兄来得这么早,是有什么要事?”
叶霄把旧盒放到案上。
咔。
盒盖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黑残片,边缘不整,安静得像一块死物。
秦策行没有伸手。
慕青眼神微动。
叶霄道:“我要它入刀。”
秦策行看着盒里的残片,片刻后才道:“清石巷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这是昨夜来的?”
“嗯。”
叶霄没有多说。
秦策行也没有再问,指节在案边轻轻一敲。
“请焦师傅来前厅。”
慕青道:“这个时辰,他未必醒。”
秦策行笑了一下。
“说叶兄带刀来了。”
他看了一眼叶霄腰侧的沉黑长刀。
“再说这把刀有了新问题。醒不醒,他都会骂着过来。”
慕青点头,转身出去。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叶霄没有坐,只站在案前。旧盒仍在手边,盒盖虚扣着。灯火照到盒边时,焰尖微微矮了一截。
不多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随后是一声骂。
“大清早的,把老子从炉边挖起来,这刀怎么可能有问题?”
焦三炉人还没进门,炉灰味先撞了进来。
他袖口照旧烧穿半截,头发乱扎着,眼里全是血丝,显然刚从炉边被喊起。进门后,他先瞪了秦策行一眼,又看向叶霄腰侧的沉黑长刀。
“说说看,这刀怎么了?”
叶霄没有立刻答,只把旧盒推到案中。
盒盖完全打开。
那枚小小黑残片静静躺在盒底,灯火落过去,没有照亮它,反倒被它压低了一点。
焦三炉嘴里的骂声停了。
他盯着盒中那枚黑残片,眼里的困意一点点退尽。
“……新片?”
“哪来的?”
叶霄没有答,只问道:“能不能补进去?”
焦三炉抬头看他,先像是要骂,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一扯。
“你当这是炭?”
叶霄没说话。
焦三炉指着他腰侧的沉黑长刀。
“上一片能进去,是它认刀,刀也肯开口接它。三十日稳炉,才没把刀口烧废。”
“现在你又拿一片来,还想往里塞。”
他说到这里,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不过这话,老子喜欢。”
慕青看了他一眼。
“焦师傅方才还在骂。”
“现在看着,倒像是怕别人抢了炉。”
“骂归骂。”
焦三炉俯身贴近盒口,眼里的困意已经彻底没了。
“这种活,骂着才香。”
他伸手欲碰,指尖到了半寸处,又硬生生停住。
盒里的黑残片不亮,不动。
可前厅里的灯火,却又矮了一线。
焦三炉盯了很久,喉咙滚了一下。
“同源。”
他抬眼看向叶霄。
“和上一片,是一路东西。”
叶霄道:“能进刀?”
焦三炉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黑残片,又看向叶霄腰侧的沉黑长刀,眼里的兴奋慢慢压过了骂意。
“能试。”
秦策行道:“只是能试?”
“废话。”
焦三炉瞪了他一眼。
“这东西要是能打包票,那还叫怪料?”
他重新看向叶霄。
“就像我刚刚说的,上一片入刀,是刀自己认了旧口。现在第二片再进去,就不是补料那么简单。”
叶霄道:“说清楚。”
焦三炉咧嘴。
“说简单点。”
“它若肯进,七日能成。”
“它若不肯进,或者进去之后,跟刀里原炉那片、上回补进去那片顶着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
“一年起。”
“还未必成。”
慕青皱眉。
“若相冲会怎样?”
焦三炉道:“轻一点,刀要扣在炉里养。”
他看向叶霄。
“重一点,刀可能会出事。”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试?”
前厅静了一瞬。
叶霄没有立刻答。
他拇指抵住刀鞘,沉黑长刀离鞘半寸。
一线冷光从鞘中露出,灯火随之低伏。
叶霄指节贴着刀柄,琉璃骨深处那层清透感应,一点点沉入掌心。
起初什么都没有。
刀很稳。
盒里的黑残片也很静。
直到第三息,刀身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下震动。
很轻。
像深水之下,有针尖碰了一下。
若不是他全神贯注,几乎会错过去。
叶霄松开刀锋。
沉黑长刀重新入鞘。
“怎么试?”
焦三炉眼睛亮了。
“还是那句话。”
“不能硬熔,不能硬砸。”
“让刀自己接。”
他说着,指尖在盒盖边轻轻一点,却没有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
“东西你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