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道的旱气似乎正要南下,嘉元城里一片酷热,让人心慌。
段坤的公房里却是门窗紧闭。
刘秃子蹲在角落里,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全是汗,也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
“段头儿,这事儿外头都传疯了。”刘秃子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透着一种摸不着底的心慌,“可咱们司里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我问了东院的老葛,西院的小马,连北院倒夜香的老王我都问了,全他妈一问三不知!”
孙开山拿着旱烟在屋里转圈,靴子踩在青砖上啪啪作响,他很想大抽一口,可许寒音不让。
这女娃不知怎的,现在变得更冷了,他甚至有时不敢对上许寒音的眼睛。
“这不对劲啊头儿!沈兄弟是咱们南院的巡查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司里连个屁都不放一个?现在去越州的南院兄弟一个没回来,这算怎么回事!”
段坤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烧刀子,没动。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背脊佝偻着,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熊。
“我已经问过赵大人了。”段坤脸绷得铁青。
“监察大人怎么说?”刘秃子赶忙问道。
“什么都没说。”段坤缓缓摇头,“我去了三次,监察大人都三缄其口,可看那意思……”
“沈风的处境很是不妙。”
一旁的马千刀突然开口道:“沈兄弟真是杀了九黎正使?”
“杀了。”段坤没有犹豫,答得斩钉截铁,然后猛地抄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如刀,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杀了九黎正使,斩了越州欧阳家的二爷。”段坤把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可别人不知,咱们却了解他。若非那二人罪不容诛,沈风怎么会拿命做下这等大事!”
“要我说,他大抵是杀得好,杀得痛快!”
说到最后几个字,段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嘶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可那口气顶在喉咙里,怎么都顺不下去。
“可他怎么就……”段坤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怎么就被废了……”
“废了”两个字一出口,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刘秃子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头儿……你说什么?废……废了?什么废了?”
段坤没有说下去,只是自顾自喝酒。
刘秃子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张了张嘴,想骂娘,可又突然生出一种无力。胸膛中的情绪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想挣扎却使不上劲。
屋内陷入一阵死寂。
半晌,还是伍元小声开口:“那……那咱们怎么办?得……得救沈大……大哥。”
“只能等。”段坤自嘲一笑,“凌督察人在越州,不会坐视不管。如今院里没有顶事的,上官家的人今早都找上门了。可赵大人今天能顶住上官家的压力,就说明他收到了死命令。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稳住南院,别让后院起火。”
一直靠在墙边的许寒音,终于动了一下。
她今日没有抱剑,那柄形影不离的长剑被她平放在膝上。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段坤和刘秃子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可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江湖上传的那些消息,她一个字都不信。什么“滥杀无辜”,什么“破坏和谈”,无非是欧阳家放出来混淆视听的烟雾。真正有用的信息,从来不在这些市井流言里。
她不需要知道越州那一夜的全部细节。
她只需要知道几个确凿的事实就够了——沈风去了越州,沈风杀了源宗武和欧阳烈,沈风被废了,凌雪全程在场。
就这四条,足够她在脑海中将整件事复盘出七八成。
以沈风的性格,他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能让他动杀心,而且是那种不计后果的杀心,只有一个原因——有人触碰了他那条绝不能触碰的底线。
那条关于“人”的底线。
而凌雪……
许寒音的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段坤和刘秃子同时看向她。
“凌雪在越州。”许寒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冽如冰泉,“她是南院督察使,是凌肃的女儿,是大司命钦点的人。她带着那两个老家伙,可能还带着酆都的令牌。”
她顿了顿。
“沈风还是被废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段坤的脸色变了。
许寒音面色平淡,继续说了下去。
“一个督察使,在藩王面前保不住自己的巡查使。要么是她不想保,要么是她保不住。不想保,是心性不够;保不住,是本事不够。无论哪一种,她都不配坐那个位置。”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更像是她在自语。
可隐约知道些事情的无常司老油条们却被吓得齐齐噤声,不知如何接话。
许寒音说的位子,大抵不是指南院督察使。
而是传闻中的空悬许久的少司命一职!
她竟是在质疑大司命选中的人?
“许姑娘。”段坤盯着许寒音,目光里多了几分严厉,“你怎么就断定,凌督察没有尽力?你不在越州,我也不知道更多消息。”
许寒音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那我问你,如果沈风在越州发现了什么该杀的人,他会怎么做?”
段坤一怔:“他会先去查,查个水落石出。沈风不是个莽撞的人,所以他会拿着证据,去找能做主的人。”
“如果能做主的人告诉他,不能动,要顾全大局呢?”
“……”
段坤沉默了。
屋子里的人都了解沈风,于是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许寒音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许姑娘,你去哪?”刘秃子下意识问道。
许寒音没有停下脚,也没有回头。
“放心,沈风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