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段坤和刘秃子同时愣住。
他们不知道许寒音凭什么说出这句话。凭她对沈风的了解?凭她对越州局势的判断?还是凭某种他们根本无从得知的底气?
……
……
许寒音走在嘉元城的长街中。
她一直觉得,“自己”投入江州无常司,当真是一桩极其奇妙的宿命因果。
若要在昔年旧部中挑一个最可信的嫡系,萧沉一定是她最先考虑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去尝试联络对方。
当年那场杀局的真相尚未查明,自身神魂与实力亦未尽数恢复,她绝不肯去冒暴露底细的凶险。
可如今沈风身陷死局,满朝文武皆欲致他于死地,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许寒音明白,当今世上能开口让沈风活下来的其实只有一人,那便是幽冥大帝。
而能够直接影响幽冥大帝决断的人只有两个半——
阴后、大司命。凌肃算半个。
许寒音了解大司命,正如她了解沈风。
如果幽冥帝承受得压力太大,大司命一定会把沈风这个废人当成弃子!
所以……她必须要给大司命压力。
旁人或许不知失踪十多年的萧沉藏在何处。可许寒音早在恢复记忆后,就暗中瞧遍了城里所有喝酒的地方。
……
……
嘉元城,城东十字街口的“老春酒肆”。
傍晚时分,食客满堂。店小二搭着白毛巾,刚给邻桌上了酒,眼角余光便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角落那张桌子上。
他在酒肆干了整整三年,那个穿黑衫的怪人就在那角落里坐了三年。
听掌柜的说,自打这间酒肆十年前开张,这黑衫客便天天来。每日清晨铺面刚卸下门板,他便已经坐在了那里。每日雷打不动,只要一壶温好的清酒,一碟炒花生。他不与任何人搭话,也从不见有任何人来寻他。每到日落时分,他便在桌上留下几块碎银子,酒钱从不拖欠分毫,随后起身离去。
这黑衫客衣着陈旧,布料洗得发白,全身上下却打理得极为洁净。他端坐时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清癯,鬓角生着几缕华发。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半垂着,透着一股彻底的死寂与心灰意冷。他便这般静静坐在喧闹的酒肆中,周遭的嘈杂喧嚣全数被阻隔在三尺之外,仿佛身处于另一个隔绝的尘世。
店小二正暗自寻思,酒肆门外走进来一名提剑少女。
少女一身素衣,面容极冷。店小二刚要迎上前去招呼,那少女却片刻不停,径直越过大堂,来到了黑衫客的桌前。
店小二瞪大了眼睛。
整整三年,他从未见过有人靠近过这张桌子。听掌柜说,以前有找黑衫客麻烦的,黑衫客都是当场离去。可兹要过了第二天,城里便再也瞧不见那些人了,唯有黑衫客继续坐在那里,默默喝酒。
黑衫客此时依旧垂着眼帘,看着面前的酒碗,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上一丝,好似桌旁的许寒音并不存在。
许寒音打量了他许久,这才从袖中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放在黑衫客的面前。
“有人让我来带句话。”
黑衫客原本低垂的视线移到了那张纸条上。只看了一眼纸条那种极其独特的折叠手法,他那双死寂了十年的眼神深处,瞬间爆起骇人精光。
他当然认得这种独特的折叠手法!
黑衫客放下酒碗,修长的手指伸出,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捻开纸条。纸条上没有任何字迹,只画着一个极尽繁复的隐秘符纹。
他猛地抬起头来。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超乎世俗认知的绝顶武道气机,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座大堂。
酒肆内的食客皆被这股无形力量压制在座位上,面色涨得紫红。店小二瘫靠在柱子下,双腿发软,大张着嘴巴,惊恐万分地看着角落。
黑衫客死死盯着许寒音,声音低沉沙哑:“谁让你来的,她在哪?”
许寒音摇摇头:“不知道。”
黑衫客缓缓站起身,强大的威压尽数倾泻在许寒音一人身上。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换作寻常武道高手,面对这等通天威势早便双膝发软跪伏在地。
许寒音依旧站得笔直,面色如常。
黑衫客凝视她半晌,微微点了点头,气机敛去几分,又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许寒音闭口不言,只是冷冷看着对方。
见她这副神情,黑衫客忽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也罢,我不问了,果然是她老人家喜欢的作风。”
他目光上下打量许寒音,视线在她的握剑手势与脚步站位上停留片刻,缓缓说道:“你是无常司的人罢。”
见许寒音依旧不答,他眯起眼问道:“你不问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许寒音听罢,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身去。
“南院勾魂使许寒音,见过……司主大人。”
黑衫客听到这句称呼,身躯剧烈一震。他那清癯的面容上青筋跳动,两行浊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这时才终于确认,真的是那个人回来了!
这位隐世十数载、修为通天的绝顶强者,此刻竟激动得泣不成声,双手颤抖着攥紧了那张纸条。
“少……大人她,真的回来了?”
许寒音抬起身,看着对面那张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孔,险些没压住情绪波动,好半天才点点头,然后开口。
“大人让我转告司主,务必保下沈风性命!”
听了“沈风”二字,萧沉顿时皱起了眉头。他虽已不问世事,可名义上还是凌雪的顶头上司,越州之事自然也十分清楚。
萧沉面色变得凝重了些。
“沈风此人我有所耳闻,不曾想就连大人她也关注到了。但是轮转王的封地,重兵把守,况且还有越州无常司。我若带着江州分司强行干预,酆都那边无法交代。大司命绝不允许分司越界。”
许寒音看着他,说出真正的指令:“大人不是要你带着江州分司反叛。你可以光明正大保你手下的人,同时告诉大司命,你手中——”
“握有无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