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
这两个字在幽冥王朝的版图上,是一块没有标注的空白。寻常百姓只知其名,不知其所在;江湖武者知其所在,不敢近前;便是五姓七望、封疆大吏,提到这两个字时,也会下意识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
它不在任何一座城里,它本身就是一座城。
也许在世人眼中,这是一座让人望而生畏的神城。它是幽冥王朝的都城,无常司总部的所在,幽冥大帝的龙椅所在。
但这不是真正的酆都。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大司命绝对是其中一个。夜风从黑水河方向吹来,将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袍面上绣着的十八层地狱图景在风中翻涌,那些被油锅煎炸的恶鬼、被刀山贯穿的罪人,随着布料的起伏像是在真的爬动。
这便是在酆都乃至整个幽冥王朝官场,人尽皆知的一件事情:大司命的袍子上,绣着一座地狱。
至于大司命本人——很少有人能准确描述他的长相。
不是因为他长得平庸,而是因为所有见过他的人,事后回忆起来,都只能记住那件袍子。他的脸似乎永远隐没在幽蓝火光之外的阴影里,五官是模糊的,年龄是模糊的,甚至连性别都变得不那么确定。有人说他是个老者,有人说他正值壮年,还有人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听不真切。
此刻的大司命站在无常司总部的望楼之上,正负手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屋脊,越过那些幽蓝色的灯笼,越过城墙之外奔腾不息的黑水河,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知道这座城的秘密。
那是他坐到大司命位置上的当天,幽冥大帝亲口告诉他的。
“酆都是历代大帝的意境。”
如今的幽冥大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手里捏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子。
“朕的意境名叫‘酆都’。不是朕住进了这座城,是这座城从朕的意境里长了出来。你脚下踩的每一块砖,你看见的每一盏灯,你听见的每一缕风,都是朕的意志。朕要它是一座城,它就是一座城。朕要它有城墙,它就有了城墙。朕要它有千万盏不灭的灯火,它就有了千万盏不灭的灯火。”
大帝咬了一口果子,汁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所以,在酆都,朕是无敌的。”
大司命当时没有说话。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句话。
一座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的意境,一座能让它的主人在其中无敌的城,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你踏入酆都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幽冥大帝的手掌心里。你的生死,你的来去,你在此地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大帝的意志笼罩之下。
就像鱼在海里,鸟在天上,人在自己的梦里。
这便是为什么酆都能成为幽冥王朝的都城。
不是因为它地势险要,不是因为它城防坚固,不是因为任何战略上的考量。
是因为这座城本身就是大帝,大帝就是这座城!
大司命从望楼上收回目光。
天马上亮了,该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