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鸦雀无声。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他没在说沈风有罪,他只是说,所有人都觉得沈风有罪。
上官枭抬头看了一眼暗影深处。
“臣想问一句——无常司的人在外办案,究竟是依律而行,还是自行其是?若是依律而行,那无常司的‘律’是什么?是巡查使可以不经上报便擅杀外邦使臣吗?若是无常司的规矩便是如此,那臣无话可说。但若无常司的规矩并非如此,那沈风便是违律擅杀,罪加一等。”
他将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微微躬了躬身。
“请陛下,定夺。”
上官枭退回班列。
场中不少人望向大司命,大司命却依旧没有开口。他知道上官枭在等,等他开口,等他说“沈风依律而行”或“沈风违律擅杀”。无论他说哪个,上官枭都有后手等着。
说依律而行,便是承认无常司的规矩凌驾于国法之上,文官集团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要求废除无常司的“专擅之权”。说违律擅杀,便是承认无常司御下不严,沈风的脑袋保不住,无常司的颜面也保不住。
见大司命不开口,凌肃终于出列。
他的脚步很慢,走到大殿正中央才停下来整了整衣冠。其实他的衣冠已经很整齐了,但他还是整了整。这是他的习惯,十年宰辅生涯养成的习惯。在说出任何一句重要的话之前,他都会整一整衣冠,像是在提醒自己:你是宰辅,你说的话,要对得起这身官服。
“陛下。”凌肃没有用内力,全靠中气使殿上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上官尚书方才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无常司的规矩是什么。这个问题,臣也想了很久。臣不懂缉凶,不谙刑名,不善杀人。无常司的规矩,臣不敢妄议。”
他顿了顿。
“但臣是宰辅。宰辅的职责,是替陛下看住这个朝堂,不让任何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颠倒黑白。”
上官枭的眼皮跳了一下。
凌肃转过身,面向文官班列,目光从那些刚才慷慨陈词的官员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诸位弹劾沈风,罪名有四。擅杀;滥杀;破坏和谈;辱没国体。凌肃想问诸位一句——源宗武在越州强掳民女、采补修炼,是真是假?欧阳烈将八名清白女子送入使团驻地、供外邦正使糟蹋,是真是假?”
大殿里鸦雀无声。
凌肃没有等他们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举过头顶,纸张在幽蓝光芒中泛着冷白色,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这是越州无常司呈报的案卷。卷中载明:源宗武欲以九黎秘法采补中原女子,欧阳烈为其搜罗炉鼎,共计八人。人证物证俱全。那八个女子,如今已经各回其家,她们的供词、她们被灌下的迷药残余,都在案卷里。”
“我再问诸位一句,我朝律令,强掳民女者,该当何罪?采补修炼、害人性命,该当何罪?将本朝女子献与外邦、以谋私利者,该当何罪?”
他将案卷放回袖中。
“按《幽冥律》,强掳民女者,斩。采补修炼致人伤残者,斩。通敌卖国者,诛九族。源宗武和欧阳烈犯的,是死罪。沈风杀了他们,不是擅杀,是执法。无常司的官吏在外遇死罪犯人,有临机处置之权,这不是无常司的私规,是陛下亲笔御批的皇权特许!”
凌肃转过身,重新面向暗影深处那团暗金光芒。
“臣请陛下明鉴。今日诸公弹劾沈风,表面上是弹劾一个巡查使,实则是弹劾无常司。弹劾无常司,便是弹劾陛下亲军的执法之权。臣忝为宰辅,不敢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