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茨克跪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怀里只剩下一摊冒着余烟的焦炭。
他看着掌心的碎片。
指尖的颤抖蔓延到手腕,再到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
那双看似温和友善的棕色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瞳孔周围,细密的灰白菌丝正从虹膜的纹路中渗出。
浓密的孢子云从他口中、鼻腔、甚至眼角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在通道中急速膨胀,沿着暗道向井口和储藏室的方向同时扩散。
灰绿色的雾气翻涌着漫过泥床四周那些跪伏的残骸。
孢子触及干裂的骨面时,原本枯萎断裂的菌丝猛地重新亮起暗淡的灰光——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替代的信号。
干瘪的指骨最先颤动,接着是腕骨、肘关节,然后是整条手臂。
一具、两具、三具——残骸们以不自然的角度撑起了自己,空洞的眼眶中灰白绒毛簌簌抖动,歪倒的躯干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响。
何西的后背早已贴上了身后的岩壁。
原本他就做好了打完就跑的打算。
只是见到此刻这一幕,他还是脸色微变。
这些孢子正在向旅店的方向扩散。
楼上还有毫不知情的住客。
魔力涌入脊背贴合的岩壁,熟悉的融化感从后背开始蔓延。
那双布满菌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墙壁。
孢子还在从他体内不断涌出,四周的骸骨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灰绿色的雾气中等待着指令。
他转身走向井口,消失在黑暗中。
......
抡起的战斧将一具试图从缺口处挤上来的残骸连肩带背地砍断。
看着那截被劈开却依然在灰白菌丝牵引下本能蠕动的枯骨,乌拉格嫌恶地啐了一口。
“快看,你的老朋友们又来找你了。”矮人粗重的喘息在储藏室内回荡,又是一斧头将另一颗探出的骷髅头砸得粉碎。
卡兹米尔紧贴着走廊后方的墙壁,虽然戴上了面罩,他还是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鲁特琴上拨出一串急促的音符。
“闭嘴,矮子,赶紧把脚边那个还在爬的家伙踹下去。”
突如其来的亡灵生物让旅店的住户们陷入了短暂的恐慌,走廊上满是尖叫声与匆忙搬动重物堵门发出的闷响。
但在发现这些怪物被冒险者们死死卡在一楼的储藏室和正门外,并未攻入客房区域后,原本的骚乱很快变成了躲在门后的惊恐窥探,没有人敢贸然下楼添乱。
旅店大门处,同样不平静。
迷雾中,几具身上挂着腐肉与灰白菌丝的残骸正试图撞开厚重的橡木门。
连续的魔法飞弹没入冲在最前面的残骸眼眶,将其头骨内盘踞的菌丝击碎。
身旁,旅店老板凯握着一把宽刃大剑,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稳的风声,将试图从窗户翻入的枯骨连同窗框一起斩断。
就在这时,佐娅带着布鲁斯从旅店内快步赶来。
“房间去看了,也没有。“
话音刚落,格罗特也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何西,储藏室那边好像没动静了,被引上来的骸骨都清理干净了,乌拉格他俩还在那守着。”格罗特神色凝重,“但那个卡茨克一直没出现。”
何西看着同样消停下来的旅店门口。
没出现......
何西不确定那个地下的蘑菇是不是导致这些真菌变异的唯一源头。
但从先前击杀它时脑海中得到的提示来看,这东西虽然只是个分身,但大概率是个厉害的存在。
毕竟自己收获了大量的熟练度以及新的词条。
只是有一个问题。
维嘉的笔记呢?
之前遁入地下通道的时候,他曾快速扫过一眼。
泥床附近的地上确实散落着几个空的钱袋,但没有笔记的踪影。
刚才佐娅带着布鲁斯去卡茨克住的客房搜了一圈,同样什么都没有。
被那个卡茨克随身带在身上了?
那么他人呢?
“我再下去确认一下。“
......
几分钟后。
空空如也的地下通道里,只剩下烧焦的菌体残渣和那些彻底瘫散在地的碎骨。
泥床上一片焦黑,暗河的水流冲刷着岸边的黏液残迹,缓缓将它们带入更深处的黑暗。
那几个钱袋还在原处。
散落的饰物也在。
何西站在那摊焦炭面前,脑海中浮现的是先前那副画面——卡茨克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母亲的残骸,浑身颤抖,眼睛里渗出菌丝,像是死了亲妈一样。
不对。
对他来说确实是死了亲妈。
所以......你怎么跑了啊?
不应该上来报仇吗?
你跑了我拿什么送给老师,让她帮我再制作一根法杖啊。
......
雨幕中。
风来之歌旅店的灯火早已看不清。
卡茨克的身影正在迅速向前奔跑。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的。
从井口翻出来的那一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进去。
冲进去把那个法师的头颅从脖子上拧下来,用孢子填满他的颅腔,让菌丝从他的眼窝里长出来,让他跪在母亲的焦炭前,用他还在抽搐的躯体为她续上最后的温度。
他甚至已经转过了身。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疼痛。
是一种原始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命令。
皮肤下的每一寸组织都在尖叫着同一个字——活。
卡茨克愣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冲刷着眼角渗出的灰白菌丝。
脑海中那片因母亲死去而空白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起初只是微弱的嗡鸣,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
缓慢的、沉重的、带着黏稠感的脉动,如同巨大的菌盖在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
母亲没有死。
那个被烧成焦炭的菌体,不过是她向外伸展的一只手。
而真正的种子,早在那个地下洞穴中、在菌丝钻入他溃烂的伤口的那一刻,就已经种在了他的体内。
他就是母亲。
他的血肉就是土壤,他的骨骼就是根系,他的意识就是这张菌丝网络中,最新的节点。
那股翻涌的愤怒并没有消失。
但被更加深沉的意志压制住了。
就像母亲过去按住他的暴躁一样。
——不。
是我按住了自己。
‘只要我还活着,就可以再找到新的温床。’
‘就可以再繁衍真菌的意志。’
会再回来的。
那个法师欠他的,这个镇子欠他的,都会一并偿还。
就像那个卓尔一样。
她的地底家园早已被“自己”的主体腐化,她的族群也已沦为孕育真菌的摇篮。
——即便后来被蛛后的爪牙焚毁夺回,种子也早就埋进了每一寸岩壁的缝隙里。
卡茨克的脚步渐渐放缓。
他能感受到,躯干正在雨水的浸润下缓缓复苏。
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
夜空中厚重的雾气吞没了一切,坠落的雨滴仿佛是从虚无中凭空凝结,在视野中交织成一张灰白的帘幕。
好安静啊。
他甚至能听清每一颗水珠碎裂在肩头的细微声响。
雨很好。
它不仅抚平了皮肉的躁动,也一点点洗去了残留在脑海深处的那股焦糊味。
只是——
面前有一小片区域的雨丝,轨迹出现了不自然的偏折,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轮廓阻挡,并未落向地面。
念头还未在脑海中成型——
寒光已从偏折的雨幕中劈出。
剑刃划破雨帘。
他用手捂住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瞳孔剧烈收缩。
面前的雨幕中,瘦小的身影正从虚无中显现。
深灰色的斗篷在雨中紧贴着单薄的身躯,兜帽下,被雨水浸透的银白发丝贴在灰白色的面颊上。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迷雾与夜色中,泛着毫无生气的幽光。
就像一只夜蛾在决定是否要落在花朵上之前,先静静地观察它是否已经开始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