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
被割裂的伤口处,灰白色的菌丝疯狂蔓延。
卡茨克不知道这只卓尔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不放。
脑海那片被融合的记忆里,真菌的意志正翻搅着残存的思绪。
如果不是那几个卓尔战士从地底一路清扫它的菌丝网络,逼迫它不得不带着自身仓皇逃离地下。
它早就可以在那处山洞内完成巢穴的建立,也不至于搬去地下河床附近,导致分身被那个施法者电成焦炭。
导致它最终只能像现在这样,将意志暂寄于这副不完美的血肉之躯。
至于眼前这个卓尔女孩——
更是让它深恶痛绝。
两个月以来,她不知道杀掉了多少个自己感染、培育的仆从
甚至就像是能嗅到自己气味的猎犬一样,追踪到了那间旅店。
这也是它命令自己的真菌仆从小心行事的原因。
它的视线在那把细长的剑刃上停留。
不同于那个施法者。
眼前这只卓尔是个近战者。
没有闪电,也大概率不会有更令它厌恶的火焰。
那就把她的躯体作为自己新巢穴的第一份养料。
思绪间,伤口早已修复完毕。
与此同时,菌丝从袖口涌出,沿着手腕缠绕上手中的匕首。
卡茨克的下颌微微开合。
灰绿色的气流从口鼻间缓缓溢出,融进夜色与雨幕之中。
在深沉的黑暗与密集的雨丝交织下,这种轻微的颜色变化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那是能麻痹神经的致幻孢子,猎物一旦吸入,便会陷入虚假的幻觉,丧失抵抗的能力。
然而,雾气刚溢出唇齿的瞬间,丝洛尔已经做出了应对。
在幽暗地域长大的卓尔,辨别空气中散播的各类毒素与孢子是幼年时期的必修课——那些微粒在雨水中的细微反光与异样的沉降轨迹,无法逃过她的眼睛。
原本紧绷的单薄身躯如同失去重力的落叶,甚至没有屈膝借力的前置动作,便向后方滑出,脱离了扩散的范围。
密集的雨滴不断冲刷着空气,那些本该弥漫开来的孢子在雨水的裹挟下变得沉重,还未来得及大范围扩散,便被雨幕砸落进脚下的泥泞之中。
丝洛尔正准备借势重新拉近距离,但脚底的泥泞中传来了某种沉闷的异动。
凭借卓尔种族天赋中的【高等黑暗视觉】,她清晰地捕捉到前方那具躯壳正快速翕动着嘴唇,空出的左手在完成某个生涩的施法手势。
【植物滋生】。
“隆隆隆——”
蛰伏在泥土下的杂草与低矮灌木仿佛被强行灌注了生命力。
伴随着泥土破裂的声响,扭曲的根须拔地而起,与疯长的树杈交错缠绕,在几个呼吸间将这片林地化作了一座立体的荆棘牢笼。
足以让寻常的近战者放弃正面追击的地形。
但丝洛尔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犹豫。
她跃起的同时,面对迎面而来的粗壮枝杈,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叠、扭转——肩膀紧贴着倒刺擦过,腰肢借着枝杈生长的缝隙如游蛇般穿梭。
这种违背人体常规的柔韧性,并非天赋。
在幽暗地域中存在着一种仅限女性觉醒的秘传职业——【剑影舞者】。
修习者必须在骨骼尚未完全定型的幼年时期便开始严苛的柔韧性训练,以此作为掌握两项核心战技的基石,再辅以精湛的【潜行】技巧,才能推开觉醒的大门。
也正因如此,她成年后的身形并未像其他女性卓尔那般高挑,而是停留在了一种看起来有些瘦小的状态。
但这也赋予了她无与伦比的灵活性。
每一次落脚都轻若无物,只在粗大的树杈间留下浅浅的踏痕,便再次借力腾起。
在交错的荆棘与雨幕之间,翩然起舞。
......
听见身后雨幕中传来枝叶被拨动的细碎声响,卡茨克停下了脚步。
它并没有抓住这个拉开距离的机会迅速逃离。
它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仅凭【植物滋生】造就的这片荆棘牢笼,就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在这片错综复杂的立体丛林中穿梭,即便对方的动作再怎么轻盈诡谲,每一次折叠身体、每一次违背常理的发力与闪避,都会让体能剧烈消耗。
高强度的动作必然伴随着疲惫。
而疲惫意味着破绽。
那微弱的破空声在头顶的枝杈间快速逼近。
几片被切断的叶片伴着雨水坠落的瞬间,灰色的身影从阴影中跃出。
细长的剑刃破开雨幕,朝着它直面而来。
卡茨克没有后退。
它反而踉跄着向左侧偏转了半个身子,将右侧的脖颈与胸膛暴露在剑锋的轨迹之下。
动作迟缓而略显沉重,像是一个在泥泞中狂奔后耗尽了体力的猎物,面对意料之外的威胁时来不及做出反应。
对方果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寒光在半空中微调,刺向它的右胸。
看着那抹剑光如期而至,卡茨克浑浊的瞳孔里闪过扭曲的狂热。
猎物踏入了陷阱。
伪装之下,它早已将体内的菌丝堆叠在右侧的皮肉以及整条右臂之中。
那只紧握着匕首的右臂在菌丝的催化下猛然异化、拉长,血肉与真菌交织增生,径直捅向丝洛尔因发力前倾而暴露出的右侧胸口。
以伤换伤。
即便被刺穿胸膛,菌丝也会在几个呼吸内将伤口缝合——而对方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匕首尖端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但预想中刺破血肉的顿挫感,却并未顺着手臂传来。
刃口轻飘飘地切开了灰色的斗篷,传回的只有虚无的触感。
错愕的视线中,那个原本向着右侧突进的身影,不知何时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而真正的丝洛尔,已经出现在了它的左侧。
【倒影变换】。
高速穿梭的躯体在原地剥离出短暂凝滞的残影,本体遁入暗影,滑向另一侧的死角。
这记步法的折返不仅是为了规避,更是为了在转移中蓄力——目标因误判虚影而暴露出的防守空档,会让接下来的斩击拥有远超常规的穿透力。
敌人眼中闪过的错愕,是宣告死亡的最佳信号。
剑刃斜向切开卡茨克的胸膛,没有因为其内部盘根错节的菌丝而产生任何迟滞。
丝洛尔没有给它愈合的机会。
顺着斩击的惯性,瘦小的身体在半空中轻巧地扭转。
起落之间,剑随身走。
反握剑柄,利刃自下而上,将那只仍在向前突刺的异化右臂齐根割断。
手腕翻转,剑光折返。
挑刺。
剑尖从下颌贯入,直透颅顶。
利刃顺势抽出。
灰色的斗篷在雨幕中划过清冷的弧线,单薄的身躯轻巧下落。
双足重新落入泥泞。
鞋跟触地的瞬间。
切断的躯壳,沿着斩击的裂痕分崩,伴随着沉闷的水声,轰然砸落在她的脚边。
远处,尖锐的节肢交替刺入泥水的声响正在逼近。
丝洛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杀死这只祖格莫伊的仆从花了太久的时间。
虽然有雨声作为掩护,但先前【植物滋生】撕裂地面时的动静,还是被那只巨蛛腿上的琴形器捕捉到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
脚下,断裂的躯壳中传来湿滑的蠕动声——那些被斩碎的菌丝仍在血肉的缝隙中试图重新缝合。
她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陶瓶。
拔开瓶塞,淡白色的粉末倾洒在蠕动的菌丝上。
炼金溶解剂接触到真菌的瞬间,立刻翻滚起刺鼻的白沫。
“嘶嘶——“
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在雨幕中迅速消散。
丝洛尔直起身,将空瓶收回怀中,嘴唇微微翕动。
“一百二十一。“(地底通用语。)
白烟尚未散尽,几道身影已从荆棘丛的边缘无声浮现。
黑色的肤色在夜幕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特质的皮甲紧贴着健硕的躯干。
其中一人胯下的巨蛛以八条覆满刚毛的长腿撑在泥地与荆棘之间,复眼在黑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微光。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冒着白烟的残骸上:
“那个异端就在附近,散开找,但注意保持距离。“
“是。”
......
【腐烂的芬芳】
在令人掩鼻的恶臭中,你闻到了生命的芬芳。
你掌握了在凋零中攫取生机的奥秘。
触碰腐烂物质或尸骸,将迅速治愈你的重创;即便仅处于潮湿的环境中,你的躯体也能缓慢自愈。
【痛苦转移】
爱是最好的枷锁,只要戴着枷锁的那个人不是你就好。
你与受你支配的个体之间建立了爱的链接。
遭受伤害的瞬间,有几率将其转移至二十米内任何一个被你魅惑、奴役、召唤或掌控的生物身上。
何西看着脑海中的这两个词条。
又看了看面前正摇着尾巴在雨中快乐奔跑的布鲁斯。
给它戴上痛苦面具吗......有点意思。
【你选择了词条——腐烂的芬芳】
如果身边二十米内时刻有可以转移的生物,那个词条倒是可以选。
但即便召唤一些体质较高的亡灵生物,也不可能时刻确保它们停留在自己身边二十米的范围内,实战中的局限性太大。
而【腐烂的芬芳】不仅可以自己使用,将其赋予布鲁斯或者其他需要顶在前排扛伤的队友,都可以极大的提高生存率。
将心思收回,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乌拉格正在前面开路。
他带着布鲁斯和佐娅紧随其后,一行人正迎着夜雨朝东边的松林赶去。
格罗特在彻底确认旅店的储藏室和井口不会再有新的孢子亡灵涌出之后,在旅店内检查是否有感染者。
脚步不快的卡兹米尔同样留在了旅店内。
何西本想让布鲁斯凭着灵敏的嗅觉追踪努茨逃跑的下落,只可惜连绵的夜雨无情地洗刷着泥地,将空气中和泥水里残留的气味冲刷得干干净净,让寻迹变得难以实现。
但就在刚刚,这位对地面有着独特感知的矮人兄弟,察觉到了前方传来的异常震颤。
“看,应该就是前面那些发了疯的野草和树根搞出来的动静。”
顺着乌拉格战斧所指的方向看去。
视线尽头的雨幕中,粗壮的藤蔓与扭曲的树杈互相交错缠绕,将通往林地深处的路口彻底封死。
这......
是那个卡茨克释放的法术?
发生了什么?
逃跑的路上,遇上了其他难以对付的麻烦?
“过去看看,小心脚下。”
一行人放慢了脚步,借着夜雨的掩护,踩着泥泞与断裂的残枝,保持着戒备的阵型,朝着那片狂乱树林靠近。
......
嗖——
短促的弩弦震颤声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破空声穿透雨幕。
何西向后跃出。
掠过大片泥泞与纠缠的残枝,落在了数米开外的树干旁。
随后迅速绕至树干后方,将身体隐蔽在安全的死角。
几乎在何西起跳的同一息,佐娅和布鲁斯的身形同时在雨幕中迅速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