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狗悄然隐去行迹,逆着弩箭射来的轨迹,向着黑暗处摸去。
失去了那看起来像是施法者的目标,剩余的手弩立刻偏转了方向,攒射向那个最前方的矮人。
“摩拉丁的硬胡子!放冷箭的孬种!”
乌拉格压低重心,身子缩进了盾牌与重甲构筑的掩护中。
叮当——砰!
感受着盾牌上传来的震颤,他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软绵绵,有种下来吃老子的斧头!”
躲在树干后的何西并没有去管矮人的叫嚣。
以乌拉格的重甲和体格,足以应对这种常规的远程狙击。
他微微探出半侧脸颊,指尖已经悄然扣紧了那根柳木法杖,魔力在体内平稳地流转,随时准备激发。
借着夜雨中微弱的光线,他冷静地扫视着弩箭射来的高处。
在交错的粗壮藤蔓与灌木阴影中,一个不寻常的轮廓几乎与周围黑暗完全融为一体。
那个人正攀附在粗大的树杈上,手中端着一把暗色手弩。
何西目光微凝。
卓尔?看身形不是丝洛尔。
虽然不知道和卡茨克有没有联系,但同样都是卓尔,同时出现在这个镇子——至于到底是什么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施法吟唱已经完成。
【闪电束Lv.Max】
轰——!
耀眼的蓝白色雷霆瞬间撕裂黑夜。
密集的雨水原地蒸发,变成幽暗林间的一条白色蒸汽带。
何西身后的高处,茂密的松树枝杈间。
这支卓尔小队的队长正倒挂在粗壮的蛛网上。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穿透交错的枝叶,注视着下方刚刚释放完雷霆的法师。
原本他只是因为错失了那个逃窜的异端,打算顺手抓几个地表生物回去充作奴隶交差。
却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下属被那道狂暴的闪电电成了焦炭。
回去之后,他当然可以向主母禀报,是那个异端勾结了地表的势力伏击了他们。
但无论如何粉饰,没抓到目标就是失职,更何况还折损了人手。
在家族法则里,失败者迎来的从不是宽恕。
等待他的,将是被剥夺阶级——甚至更糟。
为了避免这种下场,他必须用足够分量的猎物来抵消过失。
他迅速评估了眼前的局势。
雨水确实让雷电的威力得到了恐怖的放大。
但同样的,连绵的雨幕也能为他带来巨大的战术优势——原本惧怕火焰、容易被引燃的蛛网,在不间断的雨水冲刷下,不再会被轻易焚毁。
只要先控制住这个最具威胁的施法者,剩下那个在泥地里大吼大叫的矮人不过是个迟钝的活靶子。
思索间,他手上的施法动作已经完成。
【蛛网术】。
大团粘稠的灰白网状物凭空出现,笼罩了下方树干所在的区域。
蛛网以那个施法者为中心瞬间膨胀,牢牢固定在周围几棵粗壮的松树与泥泞的地面之间,层层叠叠的厚重蛛丝交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去。“
向身旁的巨蛛下达指令的同时,手中的弩箭已经举起。
有了蛛网的封锁,这个人类就不可能再像刚才那样突然跳开——
?
惊骇瞬间爬满了他的面孔。
视线中,那个人类的斗篷在雨幕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泽——他正踩在那些本该将他牢牢黏死的蛛丝上,顺着蛛网的弧度如履平地般向他滑来。
这怎么可能——
思绪尚未理清,那根柳木法杖的尖端已经再次亮起了蓝白色的电光。
轰——!
......
数十步开外,松针与藤蔓交错的阴影中。
刺目的蓝白光芒穿透雨幕的那一瞬,丝洛尔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已经在地表生活了一段时间,但面对这种骤然爆发的强光,她那习惯了黑暗的视网膜依然感到一阵刺痛。
她不得不微微偏过头,抬起手背遮挡。
强光褪去,只留下空气中雨水蒸腾的白雾。
她原本已经借着雨声的掩护悄然贴近,指尖的剑刃都已调整好了切入的角度,只差一步便可以完成致命一击。
此刻,看着那个本该由她亲自裁决的目标重重坠地,丝洛尔的动作停顿在了原处。
她本以为这些人类只是凑巧被卷入真菌麻烦的寻常冒险者,却没想到,这个施法者的手段比她预想的要厉害得多。
‘可是,他为什么能在魔法蛛网上自如地穿行?’
‘难道......’
‘不可能啊。’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身边那个地表精灵。
‘那自己还该不该去和她见面......’
然而,这进退维谷的念头甚至还未在脑海中走完一半。
她便感觉自己颈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
余光扫向自己的侧后方。
几步之外的松林阴影里。
那双她方才还在犹豫是否要主动靠近的紫色眼眸,此刻正隔着雨幕,冷冷地盯着她。
......
十几分钟后。
“嘶嘶了。”
“好的,好的,我已经知道了,他是你杀死的。”
何西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结结巴巴的卓尔少女。
从佐娅先前的观察和短暂的接触来看,这个卓尔显然和刚才放冷箭的那支小队不是一伙的。
好消息是,她能听懂自己说话。
坏消息是,自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通过一连串费力的比划与零碎的音节,至少可以确认两件事——
第一,她杀死了卡茨克。
第二,她对自己一行人没有敌意。
但真正让何西在意的问题还没解决。
“我的意思是,那个卡茨克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嘶嘶了。”
何西挠了挠头。
地底来的杀手玩起叠词了?
“你确定没从他身上搜出什么战利品?”
丝洛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带我们去他的尸体那找找就行,他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嘶嘶了。”
“又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贸然和对方发生身体接触容易产生误会,何西真想直接给她装一个通用语词条了。
丝洛尔也很无奈。
她实在不知道“炼金溶解剂”这个词该如何用地表通用语表达。
眼见自己“嘶”了半天,对方仍是一头雾水,她只好默默地再次从怀里掏出那个灰色陶瓶。
她对着地上普通的灰白色菌丝,将瓶里的粉末撒了上去。
“嘶嘶——”
白烟升起的瞬间,何西陷入了沉默。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的【李欧蒙小屋】,被你‘嘶嘶’了?”
好不容易接下的委托,白嫖法术的希望,就这么化作了泥地里的白烟。
就在何西沉浸隐隐的绝望中时。
对方缓缓从行囊里摸出了一卷羊皮纸,递了过来。
“给。”
何西接过,翻开扫了一眼。
正是维嘉丢失的那本。
“你不是说没从他身上搜东西吗?”
“偷......的。”她一边吐出这个词汇,一边指了指自己。
“你的意思不会是,你直接从那个叫维嘉的侏儒房间里......偷出来的?”
“嗯。”她诚实地点头。
短暂的安静后。
“哈哈哈哈!”矮人粗犷的笑声打破了沉默,“你小子在房间里是怎么说的?‘以她的冷酷作风,小偷肯定不是那个卓尔’!”
何西:......
错付了。
【卓尔精灵·丝洛尔·米达林对你的好感度上升,解析点数+2】
听到矮人的大笑,丝洛尔似乎听懂了他们之前的对话。
她虽然当时不在旅店的一楼大厅,但也立刻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类法师曾经在其他人面前坚定地为她辩护过。
她指了指何西手中的那卷笔记,随后又用力摆了摆手,似乎在努力澄清自己只拿了这一样东西,旅店里其他乱七八糟的失窃案与她毫无关系。
看着她那略显笨拙的自证动作,何西叹了口气。
“行吧,东西找到了,我就先带回去了。”
说罢,见对方点头,何西便转身去帮正在收集卓尔战利品的佐娅搭把手。
“等......等下......你......你......”
身后,那道有些急切却又明显卡壳的声音追了上来。
何西实在是忍不了了。
“我有个特殊的语言魔法,你要不要试试?”何西转过身,“可以让你瞬间掌握地表通用语,但施法前提是需要触碰一下你的身体。”
丝洛尔闻言一愣。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越过何西的肩膀,投向远处那个正弯腰从卓尔尸体上取下弩机的银发身影。
“嗯?看佐娅?”何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是在意她的想法?哦,没事的,只是触碰一下手腕释放法术而已,她不会介意的。”
见对方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何西也不再墨迹。
他倒想听听这位卓尔少女,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话要拦住自己。
右手贴上对方伸出的手腕,魔力象征性地流转一下。
【赋予目标......】
“好了,现在再试试说话。”
丝洛尔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某种陌生的发声方式。
“……丝洛尔。我叫丝洛尔。”
她试探性地说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接着忍不住又连续说了好几句:
“一,二,三,四,五,六——”
“风来之歌。迷雾镇。蘑菇。努茨。笔记。”
何西:......
【卓尔精灵·丝洛尔·米达林对你的好感度上升,解析点数+2】
“这真是神奇的法术。谢谢你相信我不是个小偷,虽然我拿了那本笔记,但我真的只拿了那本笔记。”
她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一边还有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顺畅表达感到惊奇。
何西偏过头:“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哦,好的。”
丝洛尔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对了,我喊住你,是想问你,是否有兴趣接受我的善意。”
“善意?什么善意?”
“我想邀请你,与我一起信奉一位从幽暗地域而来,默默注视着我们的伟大存在。”
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