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扭头看向沈砚山道:“有劳沈家主在一旁稍候。”
“草民不敢,大人先忙。”沈砚山这才起身,站到了一旁。
片刻后,衙役引着一人进来。
欧羡打眼一看,来人四十来岁,青白脸色,旧长衫打着补丁,眉目间能看出年轻时是个俊朗人物。
此人一入大厅,便拜倒在地,声音洪亮的喊道:“草民汤不换,拜见签判大人!”
欧羡笑了笑,语气随和的问道:“汤布衣的名头,本官亦有所耳闻。据说你算无遗策、逢赌必输,不知今日来州府,可曾推演过吉凶?”
汤不换伏在地上,讪讪一笑,答道:“大人取笑了,草民那点雕虫小技,在大人面前不值一提。不过……今日出门之前,草民的确起了一卦。”
“哦?卦象如何?”欧羡饶有兴致的问道。
汤不换恭恭敬敬的说道:“卦象所示,乃险中藏凶、凶中带吉之局也。草民解了半日,忽然悟了。那凶,是草民这些年来积下的罪孽。那险,是草民若不及时回头,便是神仙亲自下凡来,也救不得草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诚恳:“草民这才明白,卦象不是教草民趋吉避凶,而是提醒草民,该来大人这里了。唯有悬崖勒马,方能化险为安。所以草民不敢耽搁,即刻赶来,求大人给草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汤不换也没骗欧羡,在得知顾清远、龙虎豹都被欧羡捉拿之后,他就给自己卜了好几卦,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他不敢赌,便自己跑来投了。
欧羡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啊?”
汤不换闻言,神情惆怅的说道:“回大人,这些年来,草民身在商贾,却时常自省。当年盐场崩坏,官盐不继,草民趁势而起,占了几处盐灶。可草民心里明白,这些产业终究是官府的,草民不过是暂时代管而已。”
“草民当年发现盐场管理混乱、漏洞百出,便想着与其让那些亡命之徒胡乱霸占,把盐灶祸害得一塌糊涂,不如草民自己先接下来,替官府守着。至少草民读过几年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些年来,草民不敢说呕心沥血,却也兢兢业业,维持着盐场的运转,不敢让那些真正的不法之徒染指。草民一直盼着,能有一位清正廉明的大人来接手,届时草民好将盐场完璧归赵,不负当初的一番苦心。”
“可是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官员,不是贪赃枉法,就是尸位素餐,草民实在不敢将这些产业交到他们手中。”
“草民怕一交出去,反而被他们中饱私囊,更加祸害百姓。所以,草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替官府守着。”
说到这里,他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直到草民听闻欧大人到任,又见大人雷厉风行,荡平盐匪,整肃吏治,草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有欧大人这般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好官,才配接管这些盐场。草民今日斗胆前来,便是要将这些年替官府守着的产业,一并交还大人。草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望大人明鉴。”
一旁的沈砚山听了汤布衣这番话,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瞧瞧这人,这说得不就是自己的词儿么?!
不过这人比自己更不要脸,简直无敌了。
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而欧羡听完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砚山。
他有理由怀疑,汤布衣在沈砚山安插了间谍。
于是,欧羡往椅背上一靠,反问道:“照你这番话的意思,本官非但不能治你的罪,还得好好谢谢你?”
汤不换连连摇头道:“不敢不敢,草民万万不敢有此念想。草民虽是出于好心才接下盐场,但这日子一长,草民也…也把持不住本心,起了些贪念。”
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祈求之色:“草民只希望欧大人看在草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从轻发落,草民愿将所有账目、所有产业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说罢,他又重重叩首,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大厅内安静了片刻,欧羡想起了前段时间对这些盐霸们的调查。
这汤布衣算是盐霸之中算是口碑较好的,至少他不曾纵容手下欺压百姓,不曾主动涨价,每次都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涨,也不曾像陈奎虎那般当街行凶。
就是喜欢赌,为通州的博彩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想到这里,欧羡缓缓开口道:“起来说话吧!”
“谢欧大人!”
汤布衣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
欧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既然阁下主动来投,本官自会酌情处置。至于盐场的事,待核实无误之后,再作打算。”
汤布衣闻言大喜,连忙作揖道:“多谢欧大人!草民早已将盐场各项账目、灶户名册、存盐数目整理妥当,就等着衙门的人前往接手,绝不敢有半分拖延。”
欧羡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点名道:“苗昂、景明,你二人带一队人马,随汤布衣一同前往布衣帮,将盐场事宜逐一核查,不得有误。”
苗昂与张伯昭闻言,纷纷起身拱手应下。
汤布衣也朝苗、张二人拱手行礼,连声道:“有劳二位差官,草民定当全力配合。”
三人相继退出大厅,前往布衣帮。
欧羡目送他们离去后,这才扭头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沈砚山,温和的问道:“沈家主,你又有何打算?”
有了汤布衣方才那番‘主动投诚、积极配合’的打样,沈砚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言辞恳切的说道:“回欧大人,沈家的账房先生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能力远远不如苏先生与吕先生。草民斗胆,恳请大人允准,由两位先生入沈家核查账目。沈家上下,定当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欧羡听罢,嘴角微微上扬,很是满意的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文房、戚长老,你二人领一队人马,随沈家主走一遭吧!”
苏墨与戚无名齐齐起身,朝欧羡拱手一揖,随即转身走到沈砚山身旁。
沈砚山连忙朝二人拱手行礼,陪笑道:“有劳苏先生、戚长老了,草民的马车正好够咱们同乘,二位请随草民来。”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身后跟随着一队静海军将士。
欧羡目送他们离去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神情不喜不悲,心中却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陆仲元为了找出嘉熙元年巡检司被灭的真相,选择与陈方关在一起,不知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