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战场,如火如荼。
天上,一块块石弹飞来飞去,一阵阵箭雨这边下完那边下。
地上,一座座望楼被烧毁,一辆辆撞车被推了出去。
眼看着久攻不下,蒙古大军非但没有撤军,攻势反而愈加凶猛。
无数蒙古士卒扛起云梯、飞梯,分成十余队,朝着墙根冲了过来。
只是那些梯子又长又重,扛梯的人跑不快,成了城头弓弩手最好的靶子。
一支箭射穿了扛梯士卒的脖子,梯子一头栽倒,但立刻就有人接过梯子,然后继续往前冲。
城头上,欧羡见此,下令道:“二组、四组弓弩手,转射梯兵!滚木礌石预备,火油就位!羊马墙诸队,死守阵地!”
“是!”
一声令下,近五分之二的箭矢转向近前的攀城之敌。
一架云梯搭上了垛口,铁钩死死扣住女墙,第一个蒙古兵咬着弯刀往上爬。
管钺亲自操起一杆推杆,与三名士卒合力将那架云梯顶翻,梯上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
下一刻,粗大的原木、磨盘大小的石块顺着墙面滚滚而下。
一名宋军抱着滚石刚探出身子,一支流矢正中他的面门,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滚石脱手,砸在自己脚上,骨头碎裂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旁边的人红着眼把他拖开,搬起滚石继续砸下去。
有人将整罐猛火油倾泼出去,黑油顺着墙面流淌,粘稠的液体糊在攀城的士兵身上。
火把紧随而至,“轰”的一声,墙根瞬间腾起熊熊烈火。
几个浑身着火的蒙古兵从梯上摔落,在火中翻滚尖叫着。
那灼热的气浪往上涌,城头的守军不得不后退半步,来避开这热浪。
一架云梯被烧断后倒塌,却有更多的梯子搭了上来,更多的蒙古兵踩着烧焦的同伴尸体往上爬。
“撞车,进!!!”
一名汉军百户高举令旗,一声令下,汉军步卒推着巨大的撞车向城门猛冲而来。
城头的反击几乎同时到来,大量箭矢倾泻而下,城下惨叫声响成一片,数十名推车的汉军步卒当场倒地。
然而严忠济的先锋之兵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前一批倒下,后一批立刻顶上。
这时,蒙古轻骑也开始了动作。
他们凭借战马的速度优势,像狼群一样在城下绕行,用骑弓向城头抛射箭雨。
城头守军拼死还击,箭矢从垛口射出,但蒙古轻骑速度极快,大半落空。
欧羡听着那撞车撞门的声响,果断朝着段阅打了个手势道:“传令,倒火油!”
段阅抱拳领命,转身疾步奔到城下,与一众民夫一同将先前备好的火油罐抬到城头。
随后,士卒们抬起沉甸甸的火油,探出垛口,对准城下正撞门的撞车,猛地倾倒。
黑油如瀑布般丝滑而下,浇在撞车的顶棚上,顺着木架流淌,溅了推车的汉军步卒满头满脸。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有人惊恐抬头,只见城头扔下来一支燃烧的火把。
轰——
火舌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撞车,包裹生牛皮的顶棚成了最好的燃料,推车的士兵浑身是火,惨叫着四散奔逃。
“好火!好火!”
城头上的将士们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随着一阵金鸣之声响起,第一日的血战,总算是收场了。
看着蒙古人如潮水般退去,城墙上的将士、民夫、工匠都长长松了口气。
城下,尸身从填平的壕沟一路铺到墙根。
填壕时倒下的步卒最多,望楼坍塌时摔死摔伤的弓手亦不在少数,还有被滚木砸碎头颅、被火油烧成焦炭的云梯兵,轻骑亦有三十余人被射杀,粗略一算,蒙古军今日死伤足足有一千多。
城头同样惨烈,静海军五千精锐,一日伤亡近三百。
弓弩手首当其冲,望楼上居高临下的箭雨夺走了三四十条性命。
有操滚木礌石的士卒被流矢击中,二十余人倒下后便没再起来。
还有几个运气极其不好的弟兄,被投石机的石弹砸得粉身碎骨......
万幸城内有大夫,药材也足够多,伤员都得到了及时的救治,间接降低了死亡率。
此刻的城墙上,疲惫到极点的将士们再也撑不住了,一个个瘫倒似的坐在地上喘气。
但欧羡没有坐下,他将那张射了不知射杀多少蒙古弓手的神劲弓递给郭芙,缓声道:“走,去看看弟兄们。”
郭芙接过弓,默默跟在哥哥身后。
欧羡沿着城墙慢慢走,检查着城墙是否坚固、串楼是否完好。
这时,他听到一阵抽泣声。
扭头找了找声源,才发现一个年轻的弓弩手正缩在垛口后面,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
欧羡在他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此处伤心?”
那士卒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和血迹糊在一起,看到是欧羡后,连忙要行礼,但被欧羡一把按住。
士卒这才小声的说道:“小人王…王三郎,小人哭是因为...我大哥战死了...”
欧羡神情一黯,问道:“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陈大郎,刚刚在安顺村分了田...”
王三郎吸着鼻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们为报答殴大人的恩情,一起参的军,说好了要一起回家……”
欧羡点了点头,没有说“节哀顺变”这种空话。
他任由王三郎哭了几个呼吸,才开口问道:“你大哥怎么死的?”
王三郎咬着牙道:“蒙古人放箭……大哥推了我一把,箭射中他胸口…他让我别管他,让我好好活下去...”
“他让你好好活下去,那你哭完之后,就得好好活下去!”
欧羡看着他,认真的说道:“你大哥替你挡了箭,不是让你缩在这儿哭的。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你要对得起这条命。”
“我也不会让我的弟兄白死!待打完仗,我会命人在文庙旁建忠义祠,战死弟兄的牌位都将入忠义祠,世世代代受通州百姓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