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郎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死死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欧羡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头盔道:“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大哥没杀完的敌人,你替他杀,便是为他报仇!听明白了么?”
“听……听明白了。”王三郎的声音带着哭腔应道。
“大声点!”
“听明白了!”王三郎猛地站起来,眼神无比坚定。
“好!”
欧羡点了点头道:“我会关注你的。”
说罢,欧羡便继续往前走去,沿途不停的安抚着、鼓励着将士们。
在他的鼓舞下,将士们斗志再次昂扬,心中对战争的最后一丝恐惧就这么消失了。
如今,这些将士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么打死蒙古人,要么被蒙古人打死!
走完城墙,欧羡径直去了伤员营。
伤员营设在城墙下,欧羡租用了五间宅院,将围墙打通,连成了一片。
此刻,营地的空地上烧着几口大锅,滚水里煮着绷带和纱布,白气蒸腾。
古人虽然没有现代“细菌、病毒”的概念,但他们也不傻,很早就发现污秽、生水、不洁之物会引发伤口溃烂、染病。
大宋官方修订的医书《圣济总录》之中,就反复强调过,处理金疮、战伤,器物、帛布必先以沸汤煮过,再行包扎,严禁用生水清洗创口,优先用煮沸放凉的净水、药汤。
所以,欧羡看到这些大锅时,神情才会如此淡定。
营地内,十几个大夫和学徒在人群中穿梭忙碌,有的在缝合伤口,有的在剃肉去箭,有的在给轻伤的士卒敷药。
就在这时,百草娘子陆七娘探出头来,冲着一众学徒喊道:“拿烙铁来,要烧红的!”
一个学徒闻言,立刻从那些燃烧的篝火中取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
陆七娘拿着烙铁,对着那位被开膛的将士说道:“兄弟,你伤口太大,我只能用这个法子了,能不能活,还得靠你自己。”
说罢,她将烙铁对准伤口便按了下去。
“嗤!!!”
白烟猛地腾起,一股焦糊的肉味瞬间压过草药气息,刺得人咽喉发紧。
那将士浑身剧烈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欧羡见状,拦住一个学徒问道:“可有熬制艾叶油?”
有些恼怒的学徒一看是欧羡,连忙回答道:“回大人,陆娘子先前就吩咐过了,有熬制的。”
“那就好,多用艾叶油给弟兄们清洗伤口。”欧羡闻言,点了点头道。
“是!”
在北宋的《圣济总录》中就有关于洗疮的外洗疗法,甚至还有专业名词,叫“溻(tà)渍法”,指的就是用熬好的中药汤剂来清洗或浸泡伤口。
而且这项技术的起源很早,南北朝时期龚庆宣的《刘涓子鬼遗方》中,就已提到“以猪蹄汤洗其秽”来清洗痈疽坏死的创面。
想想其实也合理,一个常年打仗的民族,外科医术怎么可能不发达?
宋人发现用艾叶油清洗伤口能促进伤口愈合,按照自己的理解,称其有‘温通气血、驱散寒邪’之效。
在现代科学研究下,发现艾叶提取物能有效抑制金黄色葡萄球菌等多种常见细菌,并降低创面炎症反应。
欧羡在知道陆七娘有所准备之后,才放下心来。
他走进屋内,看着伤员们躺在床上,屋内混合着草药味与血腥味,寻常人闻到,多少会有些不适。
但欧羡神情没有半点变化,看到伤员们要起身行礼时,他立刻抬手压了压,开口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正是诸位兄弟拼命,通州城才如此坚固。蒙古人才束手无策。”
“弟兄们,我欧羡不说空话套话,今日便在这里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
“轻伤者,待治好之后,可归队继续立功,亦可退伍回乡,军饷奖赏一文不会少,并免除三年赋税。重伤落残疾者,我会安排差事,保证往后余生无碍。”
伤员们闻言,原本还担心今后生活的人眼中爆发出了光芒,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欧羡见伤员如此兴奋,又安抚了几句,才带着郭芙转身离去。
不过欧羡并没有停下来,他前往了阵亡将士遗体认领处。
走到地方时,发现入口两边摆着两个法坛。
道士们在左边开坛,咏颂着《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
僧人们在右边做法,吟唱着《地藏菩萨本愿经》。
欧羡看了一阵后,便走了进去。
内部的气氛最为压抑,不少老人女人守在一具具遗体前哭泣,大一点的孩子跟着哭,小一点的孩子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站在一旁满脸的疑惑。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妇人,眼睛哭得红肿。
低头看去,见那遗体旁的木牌上写着‘通州安顺村陈言五’八个字。
那年轻妇人看到欧羡前来,立刻行礼道:“草民见过欧大人。”
“快快免礼!”
欧羡单手虚空扶了一把,看向那位老妇人说道:“老人家,陈言五今日守城之时,很是勇武,不曾后退过半步,他是个真正的汉子,对得起这座通州城。”
“我征招弟兄们之前,便定下了规矩,阵亡将士发三十贯抚恤金和绢布十匹。除此以外,阵亡将士全家免除夏秋两税、杂役五年。”
说着,欧羡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孩子,询问道:“家中可还有青壮?”
那妇人点了点头,小声道:“家中还有一位小叔,今年十六岁。”
欧羡闻言,继续道:“往后,官府按月给你家发口粮,终身不断。这孩子六岁时,可入县学学习,官府包吃包住。”
一老一少两妇人听得欧羡这话,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来:“签判大人恩德,老婆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欧羡赶紧将她们扶起,温和的安抚道:“不必如此,这时陈言六用命换回来的,你们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就是最好的报答。”
待安抚好这一家人之后,欧羡继续去看下一户,重复着安抚和保障,让这些刚刚失去了亲人的家庭得到了宽慰。
尤其是有孩子的家庭,更是一下子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每一个孩子都包吃包住包教,欧大人这是把将士们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啊!
如此情深义重,如何不让人感动?
不知过了多久,欧羡才从遗体认领处走了出来。
郭芙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鼻音很重的说道:“哥哥对她们真好。”
欧羡叹了口气,摸了摸郭芙的头盔,温柔的说道:“将士们把命交给了我,我便不能让他们带着牵挂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