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山梁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没有恶意,没有歹心,只是喝多了,走错了路。就因为这点事,就把他贬下凡间,削去道行,变成这头浑身泥泞、瘦骨嶙峋的猪?
他想去找他们理论。想去南天门,敲开那扇门,站在凌霄宝殿上,问一问大天尊,问一问王母娘娘,凭什么?凭什么他治了那么多河、救了那么多人、降了那么多妖,最后就因为喝多了走错了路,就被一脚踹下凡间?凭什么那些什么都不干的人,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吃蟠桃喝仙酒,他一个干了实事的人,却要在这里啃草根、拱树皮?
他迈开步子,朝北边走。
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担心什么。他走了一程,又停下来。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南边走去。不是去天庭的方向。是歧霞岭的方向。他走了三天三夜,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趟过一条又一条河。他看见了歧霞岭的轮廓,看见了浑天洞门口的灯火,看见了山脚下朱家城袅袅升起的炊烟。
他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望着那片熟悉的土地,看了很久。
碧萱还在。他看见她了。她站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望着北边的天空。那条青鳞蛇尾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她在等他。她不知道他被贬下凡了,不知道他变成了一头猪,不知道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
他转过身,走了。
不能回去。回去,会连累她。天庭把他贬下凡间,就是要他做一头普通的猪,过普通的日子。他若是回去,回到歧霞岭,回到浑天洞,回到碧萱身边,那就是抗旨,就是违逆天意。到时候,天庭降罪的就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歧霞岭。铁额、崩得直、缠得紧、朱小七、朱小八、碧萱,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在他庇护下安居乐业的百姓,都要遭殃。
他不能连累他们。
他沿着山脚,一路往西走。走了不知多久,在一片荒僻的山林里,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殿门歪歪斜斜地挂着,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供桌上空空荡荡,神像也倒了,歪在角落里,蒙了厚厚的灰。
他在庙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出去觅食,拱草根,啃树皮,偶尔在溪边抓到几条鱼,便囫囵吞下。夜里,他回到破庙,在那尊倒了的神像旁边趴下来,闭着眼,运起《本相淬体诀》。法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他咬着牙练,一夜一夜地练。那团金色的流光陪着他,在他身边盘旋,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为他鼓劲。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回去;活着,才能再见到碧萱;活着,才能再见到那些兄弟。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山里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破庙里住了多久。只知道那团金色的流光越来越亮了,他的法力也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虽然慢,可确实在恢复。
这一日,秋高气爽。朱元徒趴在山神庙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半眯着眼。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身边盘旋,绕着那尊被他扶正的神像转圈。
天边飘来一朵白云。
那云很白,白得像新弹的棉花,慢悠悠地飘过来,停在山神庙上空。朱元徒睁开眼,眯着眼看着那朵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警觉。
云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赤足,手持净瓶。面容慈和,目光深邃,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坐在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观音菩萨。
朱元徒愣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当年在凌霄宝殿上,是观音菩萨举荐杨戬下凡治水;想起在北海之上,是观音菩萨指点杨戬找到了弱水的灵性;想起在蟠桃盛会上,他恍惚间看见观音菩萨坐在王母娘娘身边,手里捏着一朵莲花,含笑不语。
他不怕她。可他知道,她来了,一定有事。
观音菩萨从云上飘下来,落在他面前。赤足踩在满是落叶的石阶上,无声无息。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朱尚书,别来无恙。”
朱元徒趴在那里,低着头。“菩萨,俺已经不是尚书了。俺现在就是一头猪。”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猪也好,尚书也罢,不过是个名头。你心里装着的东西,没变。”
朱元徒沉默了。他心里装着什么东西?他从歧霞岭到点翠峰,从点翠峰到断界关,从断界关到北俱芦洲,从北俱芦洲到天庭,治了多少河,疏了多少渠,降了多少妖,救了多少人。他心里装着那些还在受苦的人,装着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装着碧萱。可这些,菩萨知道吗?知道了又如何?
“菩萨,”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慈悲的眼睛,“俺有一事不明。”
“你说。”
“俺那晚,真的是喝多了走错了路。俺没有歹心,没有恶意。可为什么,那么大个天庭,那么多仙官神将,就没有一个人替俺说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俺治了那么多河,救了那么多人,降了那么多妖,最后就因为这点事,就被一脚踹下凡间?”
观音菩萨看着他,看了很久。“朱尚书,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有些因果,不是你能看透的。”
“因果?”朱元徒愣了一下,“什么因果?”
观音菩萨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净瓶放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秋风吹过,带着落叶的清香和山野的气息。
“朱尚书,你可知道,你前世是什么?”
朱元徒摇了摇头。“俺前世是一头家猪。逃出了猪圈,躲进了深山,慢慢修炼,成了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