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菩萨摇了摇头。“那是这一世。贫尼说的，是前世的前世。”
朱元徒愣住了。前世的前世？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是头猪，从猪圈里逃出来的猪，从山野里爬出来的猪，从天庭被贬下来的猪。猪的前世，还能是什么？
“你前世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十万水兵。”观音菩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在蟠桃会上醉酒，调戏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
朱元徒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天蓬元帅？天河？十万水兵？调戏嫦娥？他被贬下凡间，不是因为走错了路，而是因为前世就犯了错？前世犯的错，这一世来还？
“菩萨，俺不太明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前世的罪，为什么要这一世来还？俺这一世治了那么多河，救了那么多人，难道还不够？”
观音菩萨看着他。“朱尚书，因果不是加减法。不是你做了多少好事，就能抵消多少坏事。前世种下的因，今生就要承受果。你这一世从猪圈里逃出来，躲进深山，修炼成精，又从天庭被贬下来，变回一头猪，这本身就是因果。”
朱元徒沉默了。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当年在歧霞岭，第一次见到陈岘道人，那道人对他说“你可知道，圣母娘娘回来了”。想起在不归山，师父说“两个世界，已经碰撞在一起了”。想起在天庭，大天尊说“朕需要一个能干事、敢拼命、能把水患治住的人”。想起鹿童子说“黑山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想起自己从天庭被贬下来，服下轮回丹，忘了一切，变成一头普通的猪。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果。是他前世种下的因，这一世来还。他治水救人，是他的本分；他被贬下凡，是他的果报。两不相欠。
“菩萨，”他抬起头，“那俺这一世，还能不能回去？回歧霞岭，回水部，回天庭？”
观音菩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意。“能。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观音菩萨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群山。秋风吹起她的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
“五百年后，东土大唐会有一位僧人，西行取经。他路过这里的时候，需要有人护送。你若是愿意，可以拜他为师，护他西行。功德圆满之日，便是你重返天庭之时。”
朱元徒愣住了。西行取经？护送一个和尚？五百年？
“菩萨，俺能不能不答应？”
观音菩萨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可以不答应。贫尼不会勉强你。你就在这里，做你的野猪，过你的日子。等你的寿元尽了，再入轮回，重新开始。”
朱元徒沉默了。寿元尽了，再入轮回。他这一世，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再过些年，他就真的老了，真的死了，真的忘了这一切，从头开始。那时候，他还会记得碧萱吗？还会记得歧霞岭吗？还会记得那些兄弟吗？
不会。轮回丹一服，什么都忘了。前世忘了，这一世也忘了。来世，他可能是一头猪，可能是一只鸟，可能是一条鱼，也可能是一个人。但他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朱元徒，曾经是水部尚书，曾经有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曾经有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菩萨，”他抬起头，“俺想问问，那个和尚，是什么人？”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他叫唐三藏，是如来佛祖座下的金蝉子转世。他西行取经，是为了普度众生。你护他一路，便是积功累德。待他成佛之日，便是你赎罪圆满之时。”
朱元徒沉默了。五百年，太长了。碧萱等得了他吗？歧霞岭的那些兄弟等得了他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从天庭被贬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走错了路，以为是运气不好撞上了铁板，以为是天庭那些大佬故意整他。可菩萨告诉他，不是。是因为他前世犯了错，这一世来还。
他不甘心。可他知道，不甘心也没有用。
“菩萨，”他抬起头，“俺答应。”
观音菩萨点了点头，从净瓶中取出一枝杨柳，在他头上轻轻拂了三下。“从今日起，你便在这里等着。五百年后，唐三藏自会来寻你。”
她转过身，驾起祥云，飘然而去。那朵白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就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朱元徒站在山神庙门口，望着那朵白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身边盘旋，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担心什么。
“小金，”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光，“俺要在这里等五百年。你要是等不了，就回歧霞岭去吧。碧萱知道你的，她会照顾你。”
那团光猛地亮了起来，绕着他转了好几圈，然后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像是在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朱元徒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那你就跟着俺。五百年，咱们一起等。”
他转过身，走进山神庙，在那尊被他扶正的神像旁边趴下来。神像的脸上蒙着灰，看不清面目。他用蹄子把灰擦了擦，露出一张慈和的脸。那不是山神，是菩萨。是观音菩萨。
他趴在那里，望着那尊菩萨像，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开始修炼。法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他咬着牙练，一夜一夜地练。他不求能恢复到从前的修为，只求能活着，活到五百年后，活到那个和尚来的时候。
庙外的风，吹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朱元徒走出山神庙，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秋高气爽，天高云淡，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山脚下，隐约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人家的烟火。他忽然想起歧霞岭，想起浑天洞的灯火，想起碧萱站在后山巨岩上望着北边天空的身影。
他不能回去。可他知道，她会等他。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五百年。她说过，她等他。他信。
他转过身，走进山神庙。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金色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