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又闪了闪,这次亮了许多,像是在说“好”。
朱元徒转过身,朝高老庄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躁。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高老庄后面的那座山。山还是那座山,洞还是那个洞。他钻进去,趴下来,闭着眼。那团流光从袖子里钻出来,在他身边盘旋。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百年。
这几百年里,他没有再下山。每日在山洞里修炼,饿了就啃洞口的野草,渴了就喝岩缝里的滴水,困了就趴在冰凉的石头上眯一会儿。那团金色的流光陪着他,有时飞出去觅食,叼几个野果子回来,放在他面前,然后用光蹭蹭他的脸。他吃不下,可他还是吃了。他得活着。
几百年里,他无数次想下山去看看翠兰,看看高老庄变成了什么样。可他不敢。他怕去了,看到的东西会让他心软,心软了就会留下来,留下来了就会连累她。他不能。
几百年里,他的法力恢复了不少。那对断了的獠牙又长了出来,虽然没有从前锋利,可至少能用了。化形术也能维持大半天了,虽然还是会露出獠牙,可至少能见人了。他没试过,他不敢试。他怕一化形,就忍不住想下山。
几百年里,他无数次想起碧萱。想起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长裙,坐在浑天洞的石座上,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想起她端着一碗灵芝汤说“喝了”的语气,想起她那条青鳞蛇尾缠在他手臂上的温暖。想起她站在后山巨岩上,望着北边的天空,等他回来的样子。
他不知道碧萱还活着没有。几百年了,她是散仙,寿元绵长,应该还活着。可她还在等他吗?他不知道。
那团金色的流光偶尔会飞出去,飞得很远,很久才回来。每次回来,它都会带一些消息。有时是歧霞岭的消息,有时是水部的消息,有时是天庭的消息。它不会说话,可它会用光来表达。闪一闪,是“好”;暗一暗,是“不好”;绕圈,是“有消息”。朱元徒看得懂。
有一年,流光飞回来,绕着他转了十几圈,然后猛地亮了一下。他知道,有好消息了。
“什么消息?”他问。
流光贴在他脸上,温温的,暖暖的,像是在笑。
“碧萱还活着?”
流光闪了闪,是“是”。
“她还在等俺?”
流光又闪了闪,还是“是”。
朱元徒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欢喜,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踏实。她还在。她还在等他。就够了。
又过了一些年,流光飞回来,绕着他转了三圈,然后暗了暗,又亮了一下。他看不懂。
“什么消息?”他问。
流光贴在他脸上,温温的,暖暖的,可这次的温暖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谁死了?”
流光暗了暗。
“翠兰?”
流光又暗了暗,然后亮了一下。
朱元徒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翠兰。想起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站在堂屋里,低着头脸红的样子。想起她端着一碗莲子羹,递给他,说“夜里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问他“你看什么呢”,他说“看星星”。她问“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
她死了。凡人寿不过百年,几百年过去,她早就死了。他知道。可他一直不敢想。他怕想了,就会难过。可他还是难过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难过。
他跪在山洞里,朝着高老庄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翠兰,俺对不起你。可俺没办法。你好好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找个能陪你一辈子的男人。俺不值得你记着。”
说完,他趴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几百年后的某一天,朱元徒正在山洞里打盹,那团金色的流光忽然从他怀里窜出来,光芒大盛,绕着他疯狂地转圈。
他猛地睁开眼。“怎么了?”
流光飞出去,又飞回来,反复几次,像是在催促他出去。
朱元徒爬起来,钻出山洞。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等他适应了光线,他愣住了。
山下,高老庄的方向,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正骑着白马,沿着官道缓缓走来。那和尚面容清秀,眉目慈悲,头上戴着毗卢帽,手里拿着九环锡杖。白马后面跟着一只猴子,毛脸雷公嘴,手里提着一根金箍棒。
“阿弥陀佛。”那和尚的声音远远传来,温和而坚定,“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
朱元徒站在山洞外,看着那个和尚,看着那只猴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释然。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朱元徒站在洞口,望着山下那条官道,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泞,鬃毛打结,獠牙外露,几百年来头一回觉得这副模样见不得人。他深吸一口气,运转法力,骨骼噼啪作响,浑身金光闪烁。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在了洞口。浓眉大眼,国字脸,络腮胡,身穿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那团金色的流光钻进他袖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