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不大,勉强能容他翻身。
朱元徒在山洞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年。这一年里,他没有踏出过山脚半步。饿了就啃洞口的野草,渴了就喝岩缝里渗出的滴水,困了就趴在冰凉的石头上眯一会儿。那团金色的流光陪着他,有时飞出去觅食,叼几个野果子回来,放在他面前,然后用光蹭蹭他的脸。他吃不下,可他还是吃了。他得活着。
这一年里,他把自己从前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从歧霞岭想到点翠峰,从点翠峰想到断界关,从断界关想到北俱芦洲,从北俱芦洲想到不归山,从不归山想到天庭。他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修行不是往上爬,是往下扎。把根扎稳,扎得深深的,扎进这片土地里。”
他以为自己把根扎在了歧霞岭,扎在了水部,扎在了那些治过的河、救过的人里。可天庭告诉他,你的根不在这里。你的根在天庭,在天规,在因果。你犯了错,就要受罚。你种了因,就要还果。你治了多少河,救了多少人,那是你的本分,不是你的功德。你的功德,抵消不了你的罪孽。
他不服。可他没办法。
他还想起了玉娘。那个被他害死的女妖。她图他的修为,他图她的陪伴,各取所需。她死了,他活着。他不欠她什么,可她死了。她的坟还在那座山上,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扫墓,有没有人在坟前放一束野花。他想去看看她,可他不敢去。他怕去了,就走不出来了。
他还想起了翠兰。那个凡间的女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夫君叫朱刚鬣,是个种地的庄户人,力气大,性子好。她不知道他不是人,不知道他有罪,不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她对他好,好到让他无地自容。他走了,她一定很伤心。他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找他,不知道高员外有没有骂她,说她找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
他欠她的。欠了她一辈子。
可他不能回去。回去,会连累她。
这一夜,月圆。朱元徒从山洞里爬出来,趴在山坡上,望着那轮圆月。那团金色的流光趴在他头顶,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打盹。月光如水,洒在山坡上,洒在那片枯黄的草丛里,洒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浑身泥巴,鬃毛打结,獠牙上沾着干涸的草汁,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天庭,穿着紫袍,戴着玉冠,獠牙擦得锃亮,威风凛凛地走进瑶池。那些仙官们看着他,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鄙夷的,有讨好的。他不在乎他们怎么看,他只是觉得,自己终于混出头了。从一头逃出猪圈的小野猪,爬到了水部尚书,正三品。他以为他再也不用回那头猪了。
可他错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月光洒在脸上。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飘来一朵白云。那云很白,白得像新弹的棉花,慢悠悠地飘过来,停在他头顶。云上坐着一个人。白衣,赤足,手持净瓶。面容慈和,目光深邃,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观音菩萨。
朱元徒睁开眼,看着那双慈悲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菩萨,您又来了。”
观音菩萨从云上飘下来,落在他面前。赤足踩在枯黄的草地上,无声无息。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慈悲。“朱尚书,你在这里住了一年,可想明白了?”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俺想不明白。俺治了那么多河,救了那么多人,降了那么多妖,到头来就因为喝多了走错路,就被贬下凡间。俺不服。”
观音菩萨没有因为这个话生气。她在山坡上坐下来,把净瓶放在膝上,望着远处那轮圆月。“朱尚书,你可知道,你前世是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十万水兵。你在蟠桃会上醉酒,调戏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这是你前世的因果,与你在水部的功绩无关。”
朱元徒听着,心里还是堵得慌。“那俺这一世治水救人,难道就白干了?”
观音菩萨摇了摇头。“不白干。你治水救人,是你这一世的功德。可你这一世的功德,抵消不了你前世的罪孽。因果不是买卖,不能抵账。”
“那俺该怎么办?”
“赎罪。”
“怎么赎?”
观音菩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意。“护唐僧西行取经。一路降妖除魔,护他周全。待他成佛之日,便是你赎罪圆满之时。”
朱元徒沉默了。这些话,观音菩萨上次就说过了。他答应过一次,可他还是走了,去了高老庄,做了上门女婿。他以为自己能躲过去,能在那个人间的小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他躲不掉。因果躲不掉,罪孽躲不掉,天庭的眼睛也躲不掉。
“菩萨,那个和尚什么时候来?”他问。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快了。”
“快了是多久?”
“天机不可泄露。”
朱元徒叹了口气。“那俺就在这里等着?”
观音菩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可以在这里等着,也可以去高老庄,继续做你的上门女婿。可贫尼要提醒你,你留在高老庄越久,翠兰就越危险。天庭不会动你,可天庭会动她。”
朱元徒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观音菩萨说的是实话。天庭不会对他怎么样,他是被贬下凡的仙人,有因果在身,天庭不能动他。可翠兰是凡人,凡人没有因果护着,天庭一句话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那俺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俺不能回去,不能连累她。俺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俺得找个地方,找个不会被天庭盯上的地方。”
观音菩萨没有回答。她站起身,驾起祥云,飘然而去。那朵白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就消失在月光里。
朱元徒站在山坡上,望着那朵白云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那团金色的流光飞过来,贴在他脸上,温温的,暖暖的,像是在安慰他。
“小金,”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光,“俺知道去哪儿了。”
流光闪了闪,像是在问“去哪儿”。
“回高老庄。”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回去做上门女婿,是回去找个地方住下来。高老庄后面有座山,山里有座洞府,俺在那里住过。那里离翠兰近,可又不会连累她。天庭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俺是在山里修行,不是在凡间厮混。他们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