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这样认识的吗?从敌人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兄弟,从兄弟变成生死之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握过钉耙,握过大刀,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手。可此刻,他觉得自己最想握的,是碧萱的手。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能。
他抬起头,望着西南方的天空。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袖子里拱了拱,像是在催促什么。他轻轻拍了拍袖子。“快了。”
唐僧上了马,孙悟空在前面探路,沙悟净跟在白马后面,肩上挑着行李。朱八戒牵着马,走在最前面。流沙河的水还在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可他们不怕了。
朱八戒抬起头,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
他该走了。路还长,可他不怕。几百年都等了,还怕这几年的路么?
过了流沙河,师徒四人继续西行。山路越走越险,林木越来越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孙悟空跳到高处,手搭凉棚四下一望,跳下来对唐僧说:“师父,前面山坳里有户人家,咱们今晚就在那儿借宿吧。”唐僧点了点头,念了声阿弥陀佛,催马前行。
朱元徒牵着马,走在最后面。他低着头,望着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袖子里拱了拱,他伸手按住,嘀咕道:“别闹,让人看见了不好。”流光老实了,可还是不安分地在他手腕上蹭来蹭去。
沙悟净挑着担子走在前面,赤发红须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朱元徒,欲言又止。自从入了师门,他对这位二师兄格外亲近,因为都是被贬下凡的,都有说不出的苦。可二师兄话不多,除了跟大师兄斗嘴,轻易不开口。
“二师兄。”沙悟净终于忍不住了,“你在想什么呢?”
朱元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想什么。走路。”
沙悟净便不再问了,低着头继续走。他知道二师兄心里有事,可那事不是他能问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四人终于到了一座庄院前。庄院不大,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轻轻摇曳。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声传出。
孙悟空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手里拄着根拐杖。她眯着眼看了看门外的几个人,有些惊讶。“几位师父从哪儿来?天色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赶路?”
唐僧从马上下来,双手合十。“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前往西天取经。路过宝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不知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扫过孙悟空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又扫过朱元徒那个魁梧得不像话的大汉,最后落在沙悟净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侧身让开,笑着说:“几位师父请进。老婆子一个人住,正嫌冷清呢。”
唐僧道了谢,带着三个徒弟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在灯笼的光晕下格外诱人。朱元徒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果子上移开。
老妇人把他们领进堂屋,给他们倒了茶,又端出几盘点心来。“几位师父先垫垫肚子,老婆子去给你们收拾客房。”
唐僧正要谢过,老妇人忽然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婆子命苦,丈夫早亡,留下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大,可一个都没嫁出去。她们嫌这山里清苦,不肯将就,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了老姑娘。”
她看着唐僧,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师父,你从东土大唐来,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能不能帮老婆子介绍几个好人家?老婆子也不图什么富贵,只图人品好、身体好、能干活、能疼人。”
唐僧正要开口,朱元徒忽然插话了。“老人家,你三个女儿长得咋样?”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长得倒是周正,就是性子拗。大女儿叫真真,今年二十;二女儿叫爱爱,今年十九;三女儿叫怜怜,今年十八。都还没许配人家。”
朱元徒的眼睛亮了。孙悟空在旁边嘿嘿直笑,拿手肘捅了他一下。“老猪,动了凡心了?”
朱元徒瞪了他一眼。“俺就是问问。”
唐僧面色不悦,看了朱元徒一眼。“八戒,出家人不该问这些。”
朱元徒低下头,不吭声了。可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一直在听那老妇人说话。
老妇人又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着三个女儿的婚事,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几位师父,你们从东土大唐来,一路辛苦,想必也见过不少世面。老婆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施主请讲。”唐僧说。
老妇人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朱元徒,最后目光落在孙悟空和沙悟净身上。“老婆子的三个女儿,想找个有本事的人托付终身。几位师父若是不嫌弃,不如就留在这里,入赘我家,做个上门女婿。老婆子这家产,虽然不多,可也够吃穿几辈子了。”
唐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近女色。施主的好意,贫僧心领了。”
孙悟空在旁边哈哈大笑,跳上椅子蹲着,抓耳挠腮。“俺老孙对这事儿没兴趣。俺就想跟着师父去西天取经。”
沙悟净也摇了摇头,低着头不说话。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朱元徒身上。“这位师父呢?”
朱元徒正捧着茶碗喝茶,听见这话,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他抬起头,看着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知道这是假的了。他在天庭当了那么多年官,什么场面没见过?这老妇人,这三个女儿,这庄院,一切都是假的。是有人设下的局,试探他们师徒的禅心。
可他不想拆穿。他想看看,这局到底是谁设的,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家,”他放下茶碗,咧嘴笑了,“俺倒是想留下,可俺是出家人,也不能破了戒。要不,你跟俺师父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