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闺房中,
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三人围在案桌旁坐着等候,皆不言语,没有说笑的心思。
脸上眉间微皱,如出一辙的思虑模样,显出似各有心事。
过不多时,便听得了廊道中紫鹃的吩咐声。
“都小心些,摆在房里便好了。”
几名健妇在紫鹃和雪雁的引领下,端着三只檀木箱子搁在了地上,震得周遭桌椅都晃了晃。
姑娘们尽皆起身,史湘云率先向前,好奇问道:“林姐姐,这是做什么用的?”
薛宝钗则用手帕揩拭边沿,揭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叠手稿来,翻了几页,眼中渐渐闪出亮光。
随即便恍然开口,“原来如此,林妹妹竟是这个打算。”
“既然只需证明文风并非前后不一,那我们便将李公子近年所存旧稿整理成册,刊印发行,传于天下。这样一来,是非曲直,世人自有公论。”
林黛玉微微颔首,接过话头,“正是,即便日后复核再有什么变故,外头的舆论总归不会一边倒。师兄的清白,不能只靠官府那一纸公文,我们也该做些准备。”
史湘云连连点头,拍手叫绝,“好主意,好主意,真真是林姐姐才能想到的。”
薛宝钗却又蹙眉,抬头道:“林妹妹,我尚有一事不明。”
“宝姐姐请讲。”
薛宝钗将手中一叠手稿放下,取其中几页道:“若只是刊印,我们用现成的旧稿去制雕版,增添人手,五日之内即可发行。”
“不过这些手稿里,多是四书五经的章句训诂,心学一路的文字,却未见一篇。”
“先前咱们整理有关心学的程文墨卷,也都是旧时文章。不知可有李公子这一面的手稿?”
这层考虑,林黛玉早已想好了解决之法。
毕竟再过两日李宸就该换身回来了,需要她自己去蹲大牢。
让李宸接手这件事,去补写一些文章刊印也就好了。
这等隐秘,自然不能跟姊妹们说出实情,林黛玉只得转而道:“那一部分倒不难,交给我来补写便是,我们先用现成的旧稿。”
“好。”
薛宝钗点了点头,转身道:“既如此,时辰紧迫,我这就去安排。”
再向史湘云,叮嘱道:“云妹妹,你在这儿帮着林妹妹做事,可不许闹出什么乱子来,仔细别帮了倒忙。”
史湘云举起手,一本正经地发誓道:“我晓得!绝对出不了岔子,宝姐姐放心吧!”
目送着薛宝钗离去,而后就转向林黛玉,史湘云嗲嗲地发问:“林姐姐,那有什么活计交给我做?”
林黛玉定睛看着史湘云,心头却是阴了一层霾,挥之不去。
方才在镇远侯府的时候,她就想问了,却因宝姐姐在而问不出口。
眼下则正当其时。
抿了抿嘴唇,林黛玉便直言道:“云妹妹,你怎么也跟着来了?莫非……你也担忧师兄的事?你们之间,应当没什么往来吧?”
史湘云脸上倏忽一红,心虚的偏开头,摆着手道:“林姐姐,我们可是一生一世的好姐妹,你怎么还提防起我来了?我连李公子的面都没见过几回,能与他有什么干系?”
顿了顿,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只是气不过贾宝玉那厮为非作歹罢了。”
“再者,镇远侯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替恩公府上的公子担忧,难道不合情理?”
“便是林姐姐觉得这些都不算数……林姐姐未来的夫婿,我问一问情形、出些力气,难道也不行?”
史湘云句句在理,言辞犀利,一时间竟是林黛玉下不来台了,面上泛起讪色。
哂然一笑,林黛玉又嗔怪道:“可再别胡诌了,哪来的什么夫婿。”
从箱子中拣出些手稿来,塞进史湘云怀里,林黛玉再安排,“既来了,便别闲着。你都拿着,我交代你如何做。”
史湘云欢天喜地地接了过来,似找到了一展身手的舞台,认真听了林黛玉的嘱咐,小心翼翼地将手稿置在案头,分门别类弄了两大箱。
待歇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细汗,看着满桌堆叠的纸页,不禁叹道:“林姐姐,你可真收藏了不少李公子的手稿。是不是他写过的每一篇字,你都留着?”
说罢又感慨,“若非林姐姐痴情如此,这会我们还真是没什么可做的呢。”
林黛玉正弯腰整理一摞旧纸,闻言脚下一软,险些歪倒。
稳住身子,瞪了史湘云一眼,却见那丫头满脸天真烂漫,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
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训斥的话来,林黛玉只有心里暗暗苦笑。
‘这些明明是我自己写的,我自然要留着。怎的到她眼里,全成了我痴情的凭证?’
‘真不知去哪说理。’
‘还有这云妹妹实在口无遮拦,以后还是少让她接触这些事的好,免得再和其他姊妹弄出什么误会来。’
……
荣国府,
廊下刮起冷风,枯叶纷纷扬扬的落在青石板上,竟无人打扫,多少显出些许凄凉来。
探春每日早晚都要去王夫人房里晨昏定省,今日自是也不例外。
可刚走出院门,便见廊下倚着一道人影。
赵姨娘正靠着廊柱嗑瓜子,瓜皮随意地丢进旁边的池塘里,脸上挂着的尽是幸灾乐祸。
见探春出来,赵姨娘眼睛一亮,扬声道:“哟,三丫头,又去太太跟前献殷勤去呀?”
磕了一粒瓜子,将皮吐过去,斜着眼看探春道:“亲娘在这儿站着,你也不拜一拜。哼,你这心思,真是全用在攀附上去了。”
这话说得太刻薄,探春眉头微皱,不愿搭理她,抬脚便要走。
赵姨娘却伸出一条腿,绊在面前,又道:“我可好心劝你,这会儿别上赶着去触霉头。小心被骂出来,这院里,可没有太平日子过喽。”
探春停下脚,瞪眼看去,冷冷道:“休要胡说,净说这些,早晚一日你要坏在这张嘴上。”
“呦,还威胁起我来了。”
赵姨娘掐着腰道:“你在房里躲着,尚不知贾宝玉他遭了大祸了。”
赵姨娘笑得十分痛快,说起贾宝玉的名字,更是阴阳怪气。
探春心头一惊,忙道:“什么祸事?速速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