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什么祸事?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呗。”
“自己没几分本事,还污蔑人家解元舞弊。这下好了,抓进大牢去了!府里急得鸡飞狗跳,太太都哭晕了好几回。”
“你这会儿去献殷勤?哼,不迁怒到你这庶女身上,就算烧高香了。”
侍书在身后听得火起,正要上前争辩,探春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转向赵姨娘,不咸不淡道:“我如何行事,是我的事。姨娘可别在这儿说风凉话,小心传到凤姐姐耳朵里,赏你几巴掌。”
王夫人不屑于与赵姨娘计较,可王熙凤不同。
提起王熙凤的名字,赵姨娘便如耗子听了猫叫,脖子一缩,左右张望了一眼,悻悻地将手中没磕完的瓜子都掷在地上。
“哼,什么东西!教训起亲娘来了!早晚有你受罪的那一日,到时可别求到我的门前来!”
“我这穷窝子,可供不起你这尊菩萨!”
说罢,扭着水蛇腰,一摇一摆地去了。
侍书愤愤不平道:“姨娘当真看不出好歹!若不是姑娘在太太面前鞍前马后表忠心,她和环哥儿哪来如今这样轻快的日子?”
“姑娘随便在太太跟前说两句,都够她受的!”
探春心累地摇摇头,叹道:“倒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利害,走罢,去太太房里看看。这时候,更不能不去了。”
二人再一并往王夫人的房里走。
等来到门前,就已经听到里面压抑着抽噎声。
轻叩了几下房门,彩云来开门,将她迎了进去。
探春上前行了一礼,柔声道:“太太。”
王夫人抬起头,即便用帕子捂着脸,两行清泪也顺着指缝淌下来。
看了探春一眼,叹息道:“我这宝玉,怎的这么命苦?他那身子骨,在牢里要真受了刑,怎么受得住?更何况又被老爷打成那样,连养伤都来不及……”
探春试着安慰道:“太太,宝二哥是衔玉而诞的,有上天庇佑,定能逢凶化吉。”
提及宝玉降生时口衔通灵宝玉的异事,王夫人神色稍缓,微微松了口气。
“但愿吧,只可惜你舅舅随陛下北巡未归,也借不上力。若不然,好歹朝堂上有个能说话的人……”
探春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时添茶倒水,陪着说了些宽心的话。
待王夫人情绪渐渐平复,她才起身告辞。
“夫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王夫人转而问道:“可是要再去老太太那?”
探春颔首,“在院外等等,若是天黑尚没回来,我就回房里歇着了。”
王夫人叹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老太太就是去宫里为宝玉的事打点了,多半回来的晚。”
“你随我回一趟王家吧,多少问问能不能让你舅舅他想想别的法子。”
探春心头愕然,‘因为宝玉,老祖宗都进宫了?’
……
皇城西北,内宫,
贾母拄着拐杖站在飞檐斗拱之下,八角宫灯照得她脸上道道沟壑更加明显,整个人都极为沧桑,没有生气。
不多时,一名宫女从殿内转出来,轻声唤道:“贾老夫人,皇贵妃娘娘宣您进去,请随奴婢来。”
“好,多谢。”
贾母慢悠悠地跟上前,随着宫女迈过门槛。
殿内,香烟袅袅。
皇贵妃倚在紫檀嵌螺钿的榻上,身后垫着大红金钱蟒引枕,膝上搭着一条秋香色薄毯。
她与贾母年岁相仿,却保养得宜,脸上不见太多皱纹,只是眼窝微陷,透着几分深宫妇人的倦意。
头戴凤冠,耳垂玉珰,一身杏黄色的宫装披挂在身,端庄华贵非常。
贾母入门后当即跪倒在地,对着上方,叩首道:“罪妇贾史氏,叩见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抬了抬手,低声道:“你我相识几十年了,何必行此大礼?‘罪妇’二字,也太重了。”
贾母仍跪着不起,卑微道:“不敢。”
皇贵妃也不勉强,悠悠叹道:“你府上的哥儿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并非我不肯帮你,只是如今陛下北巡,京城由太子监国,最怕的就是此时生出乱子。”
“不管是谁,惹是生非,都要从严从速处置。偏生你家那哥儿非要出这个头,那还得不被抓进大牢里去?”
端起手边的官窑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又续道:“再说我这个皇贵妃,不过是空有名头罢了。太子不待见我,主事的四殿下倒是常来请安,可他那人冷面冷心,最是不为私情所动。”
“我能帮你说上几句话,让那哥儿在牢里好过些,已是尽了全力。等这阵风头过了,你将他好生管教在家中,莫要再出来惹祸。”
贾母听着教训,只有连连点头。
皇贵妃看着她满头银发,念及旧情,又缓了缓口气,语重心长道:“说句不中听的,荣国府从前的体面,这些年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我是念着你我都老了,本不容易。该在家中颐养天年的时候,你又跪在我面前来,可千不该万不该,纵容府里的哥儿闹出这样的事来。”
“我都替你心累。”
抬手让人将贾母扶起,安置在一旁的绣墩。
皇贵妃又道:“不过,对你来说,陛下不在京城,反倒是好事。”
“先前他老人家早就给你家下旨整饬过,再这样一闹,若在京城只怕会更难收场了。”
贾母连连谢恩,不敢随意应答。
皇贵妃感慨道:“陛下出了远门,我在宫里也甚是冷清。你们年岁大了,不常来看我,我也体谅。今日你既然来了,便晚些走,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
贾母勉强撑起笑脸:“是该多来看看娘娘的。只是这段日子身子一直不大好,将养不过来……”
皇贵妃没有接这个话,话锋一转,问道:“听说镇远侯府与你们府里往来挺密切。那个李宸,你怎么看?宝玉与他又有什么过节?我倒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皇贵妃自顾自道:“那可是连中四元的才子,便是陛下也会过问的人物。三殿下呈上来的那本诗册,连我都读过了。好好的哥儿,你不去与他做人情,反倒得罪他,哪有这样不智的事?”
“瞧瞧人家林如海,多会做人。早早就把女儿许给人家了,旁人再想榜下捉婿都来不及。”
贾母猛地抬起头,满眼惊色,“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