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时局图,注:普瓦图即代指南法兰西)
莱比锡,萨克森选侯宫。
萨克森选侯、萨克森公爵和图林根伯爵聚集于此。
年轻气盛的阿尔布雷希特公爵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坐在他对面的图林根伯爵则显露出疲倦之态,此时正在闭目养神。
坐在主位的萨克森选侯恩斯特手里拿着一份手稿,正津津有味地研读。
“这是什么?《日耳曼尼亚志新解》?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情读这种东西?”
沉不住气的阿尔布雷希特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
恩斯特却并未生气,而是将手中的文稿展示给了阿尔布雷希特。
如蝌蚪般的拉丁文像是在纸上跳舞,各种拗口的名词看得后者眼睛都花了。
作为一个纯粹的武夫,阿尔布雷希特实在难以对这些东西提起兴趣。
“你也该看看这个,看一看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笔下的阿米尼乌斯是怎样率领德意志人反抗罗马统治的。
他捍卫了德意志人宝贵的自由,无疑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英雄。”
恩斯特对于受自己赞助的人文主义学者创作出的新形象可谓是相当满意。
哪怕此前的主流观点都认为阿米尼乌斯是个狡猾的阴谋家,背叛了信任自己的罗马总督,并且吹嘘自己在光荣的战斗中正面击败了罗马人。
实际上,条顿堡森林的事情大家差不多都清楚。
但那些都无所谓,现在帝国的变动正在呼唤新时代的阿米尼乌斯,因为邪恶的罗马皇帝似乎又准备侵蚀德意志自由,哪怕那位皇帝自己也是一个德意志人。
出于对拉斯洛的敌视和畏惧,许多帝国诸侯私下里都会将他蔑称为“匈牙利人”或“马扎尔蛮子”来贬低他的出身,但这样的绰号实际上并没有杀伤力。
拉斯洛的父系祖先是鲁道夫一世皇帝,母系祖先可追溯到查理四世皇帝,他无疑是两个帝国皇族结合的最终产物,任何试图与他比较血统贵贱的人都是自取其辱。
不过,这并不妨碍诸侯们质疑他统治的合法性。
“这跟我们现在面临的难题有什么关系?”阿尔布雷希特并未理解兄长的言外之意,只是一味追问,“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们把你的儿子扶上马格德堡大主教的位子?皇帝陛下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了吧?”
恩斯特的举动使韦廷家族处在一个十分不利的境地之下,哪怕皇帝饶恕了他的第一次冒犯,但第二次绝不会再有那样的好运了。
恩斯特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在皇帝发出那样的警告之前,我已经为此投入了许多金钱,并且几乎要取得成功了。
就连教廷那边我都已经派人打点过,只需要取得皇帝陛下的许可这事就算是成了。”
“你也知道要得到陛下的许可嘛?”阿尔布雷希特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我说白了,拉斯洛已经卖了那么多东西,难道一个仅限终身任职的大主教的位子他就不愿意卖?
只要我出价够高,他总会发生动摇的...”
恩斯特自己说出这话时都带着些心虚,这让阿尔布雷希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兄弟的叔叔图林根伯爵威廉此时开口了:“皇帝陛下已经取得了富饶的低地,我看仅仅凭借金钱并不能使他动摇。
如果他坚决地拒绝承认小恩斯特的地位,同时阻挠教廷下发特许状,你又该怎么办呢?”
“那就只能靠别的手段来维护可贵的德意志自由了。”
恩斯特再次搬出了他的经典话术,可阿尔布雷希特和威廉都对此嗤之以鼻。
所谓德意志自由,也就是等级自由,这算是近几年帝国政坛中最热门的名词了,几乎要与帝国改革并列。
这种观点主要来源于帝国改革中集权改革的反对派,发源地就是萨克森选侯国。
持这种观点的人大多认定不仅是教宗和外国势力对他们的特权和自由地位构成威胁,就算是皇帝,如果试图将君主的权力从理想转化为现实,那么也必然威胁到所有帝国封臣的政治地位。
在皇帝雷厉风行地推动公捐税改革及帝国和平后,这样的观点在诸侯间广泛传播,逐渐演变为了一种主流的政治思潮和战斗口号。
此前的抗税行动只能算是矛盾彻底爆发前的一次预演,虽然失败了,但也让选侯了解到有多少人与他一样对皇帝心怀怨愤。
他们的屈服多半是因为帝国战争的威胁,而非真的对皇帝的政策感到满意——不如说,九成九的诸侯都绝不可能对皇帝的下一步改革感到满意,除非下一项改革是废除此前的所有改革。
走到健全的帝国政府这一步,对诸侯们而言已经是极限的让步了。
再往后,皇帝的手伸向各个大区,那就是实打实要剥夺诸侯的自由,到时候还有几人能保持镇静?
这些自由派宣扬,或者说要求帝国等级在封建义务的框架下享有高度自由,免受皇帝和其他势力的不合理的索取。
因此,他们并不是反对君主,而是反对中央集权,这是皇帝-帝国二元体制最根本的矛盾冲突,自帝国创立之初便已经存在,经过数百年的发展现在越发凸显。
他们宁愿将帝国发展成有君主的贵族共和制国家,也不愿意真正迎来一位掌握大权的罗马皇帝。
就比如这一次马格德堡的大主教选举,尽管皇帝在名义上有权干涉,但那不过是派遣一位帝国代表授予权杖和与神职相配的世俗权力。
实际上选举的章程中规定了教士会可以自行推选主教,而教宗享有最终的裁定权,从《沃尔姆斯宗教协定》到《维也纳协定》都是这么写的。
换做别的皇帝,没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就算是执政前十年的拉斯洛,说不定也高高兴兴收一笔封口费就不再反对此事了。
可是现在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皇帝真的很无趣,这是恩斯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教会诸侯选举跟拉斯洛有啥关系?他就在这里放狠话威胁,说不定之后还要上蹿下跳的。
要说理解恩斯特的无奈,阿尔布雷希特和威廉倒是都能体会到,毕竟此前阿尔布雷希特就在扎甘公国的问题上被皇帝截了胡。
可是,真要跟皇帝开战,阿尔布雷希特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不能认同你的观点,两年前你都没能顶住皇帝陛下的压力,再来一次能有什么不同?”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给皇帝当奴仆?”
恩斯特看着起身准备离开的弟弟,不爽地质问道。
“我当然不愿意接受奴役,但我不能让韦廷家族毁在你的手里。”
阿尔布雷希特说完就打算离开。
“你打算去哪?”
“去阿尔滕堡,我要见母亲一面,也许她能劝说你放弃你荒唐的想法,到时候皇帝说不定会宽恕你的罪过。”
两兄弟的母亲奥地利的玛格丽特是萨克森与奥地利之间直接关联的纽带,也是韦廷家族中亲奥地利派的代表。
为了家族的存续,也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阿尔布雷希特这次决定跟母亲站在一起。
眼看阿尔布雷希特做出选择,恩斯特和威廉却毫不意外,甚至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图。
两头下注,贵族政治的基本原则,这样的手段他们都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