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和江溯在一起的时候，你感受到了什么？”
“安心。”她下意识地回道，然后愣了一下。
“对。在你和他的关系里，你感受到了安心和温暖。这是一种积极的情绪体验。”
冯晴说，“但是知白，你有没有想过，对于一个人来说，陌生的体验哪怕是积极的，其实也会引发焦虑？”
“我们的大脑是很奇怪的，当它习惯了某种情绪模式之后，就会倾向于回到那种模式里，因为熟悉意味着可预测，可预测意味着安全。对于你来说，孤独不安这些负面情绪反而是你熟悉的。你知道怎么应对它们。只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依赖任何人，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但是幸福和安心呢？被接纳的感觉呢？这些对你来说是陌生的。你不知道怎么应对。你不知道得到了之后会不会失去，你不知道幸福是不是一种幻觉，你不知道如果这一次没有失去，下一次会不会回到原点？”
“因此，当阮深深求你把江溯还给她的时候，你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逃避理由。”
“内疚是真实的，不配得感也是真实的。但它们之所以能那么快地压倒你对江溯的感情，是因为你的潜意识里一直在寻找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你从幸福这种陌生的体验中逃回孤独这个舒适区的出口。”
温知白的手指开始轻轻颤抖，她忍不住捂住了脸颊，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你不是不想要幸福。”冯晴的声音很温柔，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锁芯，“你是害怕幸福。因为你不知道幸福会持续多久，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你宁愿自己先把它结束掉，也不愿意在某一天毫无防备地失去它。主动结束的痛，和被动失去的痛，虽然都是痛，但前者至少是你熟悉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温知白木然地坐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温知白的膝盖上挪到了茶几上，落在一盆多肉叶片上，多肉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紫色。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牛仔裙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所以第三层…”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我害怕幸福？”
“是的。”冯晴说，“或许是你的经验告诉你，幸福之后总是跟着失去。你妈妈离开之前，也一定有过幸福的时光吧？”
温知白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还记得吗？”冯晴轻声问，“你妈妈还在的时候，幸福是什么样的？”
温知白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她慢慢地回忆着，说道：“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她身体突然好了很多，出了医院，每天给我扎辫子，做早餐。”
“她陪我说话，陪我散步、画画，去公园喂了鸽子。”
“我以为她的病好了，每天都很开心。”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倒下了，没有任何征兆，甚至连再见都没来得及和我说。”
温知白捂住了脸，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颤抖，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疼。
冯晴安静地等着，直到她的颤抖慢慢平复。
“知白，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冯晴的声音很温柔，“你害怕的是过去的失去，不是现在的。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你幸福了就会碎掉。”
“可是…”她哑着嗓子道，“我还是很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冯晴说，“每一个经历过失去的人，都会害怕再次失去。但害怕不应该是你做决定的理由。你害怕失去，所以先失去。你害怕受伤，所以先伤害。这不是保护自己，这是让自己永远困在过去的牢笼里。”
温知白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泪痕，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和无措：
“冯老师…我应该怎么做？”
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性格问题一次又一次推开江溯了，更不想一直觉得愧疚对不起阮深深，她想和江溯在一起，从没有过的想。
可是因为自己性格的问题，江溯已经被她亲手推开伤害了。事到如今，还能挽回自己亲手葬送的一切吗？
冯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你已经在做了。”她说，“你今天来到这里，把这三层原因剖析出来，就已经是在治愈着曾经的创伤了。”
“你不需要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冯晴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允许自己幸福。”
“那…你觉得他会原谅我吗？”温知白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希冀。
“这个嘛，总要做过之后才知道。”冯晴幽幽道：“而且知白啊，说实话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这张脸拿出去已经是绝杀了好么？虽然…性格确实有点别扭，但瑕不掩瑜嘛。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颜值即是正义！
“他不是和你的好朋友亲吻过了么？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应该欠你一句道歉才对吧？”冯晴忍不住在背后蛐蛐江溯。
呸，渣男！和女朋友的好朋友拥抱接吻，让两个姑娘为了你在那暗自神伤？
我看这货是欠柴刀了。什么时候出个攻暴拉满的柴刀姬他就知道错了。
“不是这样的。”温知白下意识地解释道：“他亲吻拥抱深深的时候，我们俩还没有在一起。”
冯晴：？
总感觉知白还隐藏了一些关于江溯的细节，这小子指定有点隐藏渣男的气息。
“行吧，不过知白你要注意，不要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于你一个人身上，江溯在这次事件里多少也有点不干净。”
“嗯，我知道了，谢谢冯老师。”温知白起身轻轻鞠了一躬，眸光一点点重新变得坚定。
“我想我这回不用开安眠药了。”
二次龙场悟道，让温知白明白了自己的弱点在哪里，更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她不会奢求立马和江溯冰释前嫌，但至少，她不会再这样沉溺于过去的情绪里失眠彻夜了。
渴望维持过去的不变，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三个人的关系如何，才是关键。